身躯没有话说,就等着陆观道缓过神。因为他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镇妖塔上部牵住了陆观道的身子。是什么……是谁……是大慈大悲的神吗?抱着的力气愈发紧,终于在片刻之后,有了呼吸。陆观道双目恢复了清明,他大口地吸气,大口地贪食空气中的异香。紧接着,他说道:“是我杀的。”“……”斐守岁。“我记起来了,”陆观道的声音异常冷静,“是族群的侍卫要拦我,我用长矛刺穿了他们的身体。”“嗯。”“他们的血溅在了我的脸上,是热的。我还记得我杀人的时候,光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曾惨叫的土地,被光照得鲜红。然后剩下的侍卫逃走了,他们跑去族群长老的营帐,控诉我的罪行。长老赶到时,我正在地上找他的腿骨。他的腿骨折断了,你说……你说折断的骨头,还能在草原上奔跑吗?”“不能了。”“是啊,不能跑了。我那个时候也知道,他不能再跑了。于是我拿着骨头去质问长老,而长老她……”气息一短,是陆观道在掩藏排山倒海的过去,“她……她也曾抱过我,与我一同数过天上的北极星。可她就这样看着我,看着她子民的骨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一丝歉意。”咽了咽。“啊……我捡起骨头的时候,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你说,”陆观道的手往上移,摸到了斐守岁后颈的锁链,“你说她该死吗?”“……我想她,已经死了。”呼吸开始沉稳。陆观道低着头,将视线埋入了斐守岁的肩膀:“是死了,死得这样简单。”“小娃娃。”身躯唤了声。仿佛站在花海与荒原的交界处,呼唤荒原里走不出来的小陆观道。陆观道的手指摩挲着锁链,闷哼道:“我知晓,我不乖了。”“为何一定要乖?”“因为……”“因为‘娘亲’劝导,所以必须长成‘娘亲’喜欢的样子吗?”此话坠落在陆观道的心中,陆观道许久没有回话。许久许久。陆观道的心在凝固之后首次融化,滴出了春水,小声一句:“我来这里,她不知道,但是……”但是?“刚刚她发现了。”“……”呵。斐守岁记起适才陆观道的梦话,那一句“娘亲逼我入槐林”。好一个“逼”字,倒显得无尽的荒原又窄又小。哪曾想到浓绿的草原,里面还有这样的故事。斐守岁心中的槐树荡着吱呀,他感触着不同的心跳,近在咫尺,是遥远过去的回声。还有警告。神究竟不仁,视万物如刍狗。刍狗……草扎的祭品,一把火也就烧死了。斐守岁想起那千万只手的莲花座,那冷的玉镯,那冷的寒冬。还有天雷刑罚台上,如刍狗一只的顾扁舟,在大火里静默。身躯问道:“那她……有说什么吗?”“她?”陆观道好似是困了,打了个哈欠,“她啊,生气得很……”“仅是生气?”“嗯……”陆观道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沉重,他蹭了蹭斐守岁,好似是笑回,“她生气了。我第一回惹她生气,我……我好开心……”此话了。人儿睡熟在斐守岁怀里,像极了永眠。身躯仿佛料到了这一步,他不慌不忙地拍了拍陆观道的背,随后轻唤几声,确认陆观道是沉睡,便很顺手地将人抱去了榻上。看着怀中的睡颜,身躯解开了陆观道身上的旧衣。衣料垂摆下,瘦小脊背处,有一条骇人伤疤。身躯看到,笑了声:“没有撒谎。”斐守岁:……是,他向来谨慎,岂会轻信他人的三言两语。可……只有一道。还有两道呢?斐守岁分明记得那夜棺材铺的借宿,陆观道背后的三道伤疤。酷似狼爪的伤,何人为之?等等。斐守岁想到了缘由。也对,还有陆家的事情。他岂会忘了那个小娃娃一直心心念念的娘亲。是娘亲,千百年来,挂念的慈母。斐守岁心中尚且留着陆观道那夜说的一个“痒”字,他说他怕痒。那痒的尽头,却埋藏着染了血的故土。三道伤疤,消不去,丢不走。便见身躯给小陆观道盖上被褥,又看到褥子一角的血渍。是了,心悦之人若是个无情无义的,那又何必思念得死去活来。一愣。心悦之人?“……”斐守岁。到底是同辉宝鉴,让真话来得猝不及防。斐守岁自说自话,自顾自地嘲笑。笑到最后,他又开始反复念叨方才之言。哦,心悦之人。他就这样在心里说出来了,竟连害臊这一步都没有,同辉宝鉴还真是看透了他面具下的心。老妖怪跟着身躯,注视着小小人儿。在宝鉴的影响下,斐守岁摘下了一层层面纱。面纱之后,清明了斐守岁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