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走?后天。他说,后天有一艘客轮,从津海出发,去营口。你们坐那艘船走。货船先走一步,到那边等你们。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你真不跟我走?他摇摇头。先不走了。为什么?他看着我,咧嘴笑了。你们去关外,好好过日子。没准哪天,我就到了,这一段时间,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好。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我等你。他也握住我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兄弟,保重保重。那天晚上,我们在码头上站了很久。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轮船,汽笛长鸣。该回去了。我转身,走上回院子的路。黑阎王站在码头上,看着我的背影。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在看。后天,就要走了。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座四进的院落,离开津海,离开关内,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人生,如同浮萍,身不由己。新的生活。我不知道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可我知道,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都是家。而且,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到那时,一定可以坐下来,好好喝一顿酒。院子里,桂花还在开着。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如烟和千柔正在收拾东西,轻手轻脚,怕吵醒父母。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快得像一眨眼。可这两天里,要做的事太多。收拾行李,打点细软,安排下人。那天晚上,我把黑阎王叫到书房,给了他一个布包。他打开一看,愣住了。那是一包银票。厚厚的,每一张面值都不小,全国通兑。这是三十七万两。我说,剿灭邪修缴获的,都在这儿了。黑阎王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你全给我?全给你。我点点头,革命事业要钱,孙先生要钱,那些牺牲的兄弟的家人也要钱。我留着没用,你拿去,用在刀刃上,况且我装了那么多马车的真金白银,你也看到了,那些你不好携带,现在风头紧,你也不好兑换,等以后再说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那双眼睛,红了。兄弟别说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一字一顿。兄弟,这份情,我记下了。也替那些因此得到帮助的人。我笑了。好,严大哥怎么也开始矫情了。那天晚上,我们又说了很久的话。说过去,说将来,说那些死去的人,说那些还在的人。说到最后,他站起来,朝我深深抱拳。兄弟,保重。我也站起来,抱拳还礼。保重。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去码头。马车两辆,一辆坐人,一辆拉行李。父母坐在前面的车里,如烟和千柔陪着。我和丹辰子他们坐后面那辆,如霜站在车尾,白裙赤足,面无表情。码头上,人很多。那艘去营口的客轮,正冒着黑烟,等着起锚。黑阎王已经等在码头上了。他身后站着杜月儿、瘦猴、铁头,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兄弟。看见我们下车,他大步迎上来。来了?来了。我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人。杜月儿眼睛红红的,瘦猴和铁头也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现在,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杜老板。我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唐大哥别哭。我笑着说,又不是生离死别。等那边安顿好了,你们随时可以来看我,如果时局乱了,你们就来找我。她使劲点头,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瘦猴和铁头也围上来。大哥我看着他们,这两个半大小子,当初在宛南流浪,是我收留了他们。几年过去,也长成大小伙子了。好好跟着杜老板干。我说,别惹事,也别怕事。有事互相照应。嗯!两人使劲点头。汽笛响了。该上船了。我转身上船。父母已经上去了,如烟和千柔在舷梯上等我。丹辰子他们也在往上走。我走到舷梯中间,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黑阎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身后,杜月儿、瘦猴、铁头,都站在那里。他们在看我。在挥手。我也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然后,转身上船。汽笛长鸣。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开码头。我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看不见。,!如烟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唐大哥我转头看着她。她没说话,只是靠在我肩上。我看着渐渐远去的津海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座城,是我们以为的安稳。这里有我们的回忆。现在,我要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可我知道,这一步,必须走。为了父母,为了如烟和千柔,为了那些跟着我的人。船继续往前开。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天海一色,茫茫无边。船在海上走了几天,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每天都站在甲板上,看着茫茫的大海发呆。如烟和千柔轮流陪着我,有时候一起陪着我。父母晕船,大部分时间都在船舱里躺着。丹辰子倒是不晕,天天站在船头,看着海面出神。有一次他忽然指着海面说:这海里有东西。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太深了,咱们惹不起。我没再追问。张三顺晕得最厉害,吐了三天,脸都绿了。后来总算缓过来,趴在甲板上晒太阳,有气无力地说:这辈子再也不坐船了如霜偶尔也会走到甲板上,一动不动。海风吹起她的白裙,吹散她的长发,可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站着。一站就是一天,真怕有不开眼的去搭讪他。几天后,船到了营口。远远看见陆地的时候,张三顺差点哭出来。到了!终于到了!我也松了口气。船靠了码头,我们收拾行李下船。码头上,早有人等着。一个中年汉子,穿着一身粗布棉袄,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他看见我们,大步迎上来。请问,是唐先生吗?:()诡盗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