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痕迹,还是老样子。那些骨头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开始腐朽发脆。我蹲下来仔细看,有人类的头骨,有牛马的腿骨,有兔子的肋骨,还有几根很粗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我把那些骨头清理了一下,丢到了山洞外面。第二次去,是夏天。洞里阴凉,比外面低好多。我坐在里面,感受着那股阴冷的空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里,好像很适合修行。是那种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也是一种安静,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静。外面是山林,是鸟叫,是虫鸣,可一进这洞,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我试着运转焚息术,吸收周围的灵气。比外面快很多。我想起丹辰子说过,有些地方,地脉特殊,灵气会比别处浓郁。这山洞,可能就是这种地方。第三次去,是夏末。我把洞里又彻底清理了一遍。山洞外面的那些骨头,我找了个地方埋了。不管是人的还是兽的,入土为安。洞里的地面,我用石头铺平。洞壁上渗水的地方,我凿了一条小沟,把水引出去。弄完之后再看这洞,宽敞,干燥,安静。真是一个修行的好地方。我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来这儿闭关。可这阵子,一直没忙完。因为如烟和千柔,肚子越来越大了。开春的时候,她们的肚子还不显。到了夏天,就鼓得像两个小锅扣在身上。母亲天天围着她们转,什么都不让做。如烟想下地走走,母亲就瞪眼。千柔想帮忙择个菜,母亲就抢过来。你们就好好养着,别的不用管!两个孕妇被伺候得,整天无所事事。有时候我看她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如烟和千柔虽然性格不同,但不是爱说话的人,可现在,两个人交流着经验,话题多了很多,两个人的手,都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那画面,让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可有一件事,一直堵在心里。我的伤。被老太监打了以后,一直没好利索。表面上看,我行动自如,能吃能睡,跟正常人一样。可偶尔,胸口会隐隐作痛。不是剧痛,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有时候,会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得浑身发抖,裹几层被子都没用。有时候,又会忽然觉得热。热得发燥,热得心烦,热得想把衣服全脱了跳进冰水里。丹辰子给我把过无数次脉,每次都皱着眉头。奇怪。他说,按理说,你的伤应该好了。六窍之体,恢复能力比常人快几倍。可你体内那团真气,一直不稳定,时强时弱,时冷时热。是什么问题?不知道。他摇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伤了根本。脉象上看,你的经脉没问题,丹田没问题,心窍也没问题。可就是他顿了顿。就是不对劲。后来,他给他弟弟陈永年去了信。陈永年神医,当年就救过我的命。丹辰子把情况详细写在信里,派人送去关内。等了一个多月,回信来了。陈永年的字很潦草,看得出来是匆匆写的。兄长亲启:弟阅信,知唐小友伤势反复。修行者真气混乱,非药石可医。此番症状,似有外邪入体,又似心魔暗生,还可是真气逆流,弟无良策,唯有一言奉告:此等事,只能靠他自己。闭关静修,或可化解。若拖得久了,恐成大患。弟永年拜上。丹辰子把信给我看。我看了,沉默了很久。闭关。这个词,我不是没想过。那个山洞,不正是闭关的好地方吗?安静,干燥,与世隔绝。而且那地方似乎真有几分灵性,适合修行。可我怎么走得开?如烟和千柔,眼看着就要生了。母亲天天念叨,让我别往外跑,在家守着。我自己也想守着,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等她们生了再说吧。丹辰子劝我:别拖。这伤看着不重,可拖久了,难说。我说:再等等。等孩子生下来,我就去。他叹了口气,没再劝。日子一天天过去。八月,终于到了。关外的八月,已经开始凉了。早晚要穿夹袄,中午太阳底下还暖和些。院子里的菜长得正好,萝卜白菜都该收了。可谁也没心思管那些。因为如烟,要生了。那天是八月二十。一大早,如烟就说肚子疼。母亲立刻紧张起来,让我去请接生婆。接生婆是村里的,姓刘,五十多岁,手法利落。她一来,就把我赶出屋去。男人在外边等着,别进来添乱!我就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动静。如烟在叫。不是大喊大叫,是压抑着的、闷闷的哼声。每一声,都像揪着我的心。千柔站在我旁边,挺着大肚子,一脸紧张。唐大哥,不会有事吧?我握着她的手,说:不会,不会。手心全是汗。时间过得很慢。一刻钟像一年。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哇那声音,脆生生的,响亮亮的,像一道惊雷,炸在我心里。我浑身一颤。紧接着,接生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生了!是个小子!小子!儿子!我愣住了。千柔在旁边使劲摇我:唐大哥!是儿子!你有儿子了!我回过神来,想冲进去,又想起接生婆的话,只能在院子里转圈,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门开了,母亲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满脸笑容。小安,快看看,你儿子!我凑过去看。襁褓里,一张小小的脸,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抿着,睡得正香。这就是我儿子?这就是我和如烟的儿子?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手粗弄疼他。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母亲笑着把襁褓往我怀里一塞。抱抱!我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诡盗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