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周好吐了个泡泡,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做梦吃奶。我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真好。可这好日子,没过多久。转眼到了四月。关外的四月,春天才真正来。雪化尽了,草绿了,树抽了新芽。地里的庄稼长起来,一片绿油油。山上的野菜能挖了,村里人成群结队上山,采蕨菜,挖山葱,摘刺老芽。赵老六还是老样子,隔三差五往外跑。有时候去靠山集,有时候去更远的地方。他说是跑买卖,可我知道,没那么简单。他不说,我也不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四月底那天,赵老六从营口回来。我那天正在院子里逗孩子。周全和周好快八个月了,会坐了,会翻身了,看见人就笑。我把他们放在铺了褥子的地上,让他们自己玩。周全老老实实坐着,周好却翻来翻去,一会儿就翻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腿往上爬。千柔在旁边笑:这丫头,皮得很。如烟也笑,难得笑得这么开心。正笑着,院门被人猛地推开。赵老六闯进来。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六,怎么了?他看着我,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唐…唐先生…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响。我连忙去扶他。起来说话!到底怎么了?他跪着不起来,浑身都在抖。孙先生…孙先生…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孙先生怎么了?赵老六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一字一字往外挤。孙先生在河套起义了…河套起义?我心里一松,随即又是一紧。起义了?结果呢?我追问,成了吗?赵老六摇头。那一下摇头,摇得我心都凉了半截。失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锈铁摩擦。我扶着他的手,僵住了。严大哥呢?赵老六浑身一震。然后,他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头被杀的野兽在嚎。他趴在地上,脑袋一下一下往石板上磕,磕得咚咚响,磕得额头破了皮,血顺着脸流下来。严大哥…严大哥没了!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没了?什么没了?你说清楚!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严彪怎么了?!赵老六满脸是血,满脸是泪,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被俘了,在菜市口砍头了!大内的人抓的。一起被抓的兄弟,二十几个排成一排。挨个砍…血流成河,血流成河啊他后面说什么,我听不清了。耳边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眼前,浮现出黑阎王的脸。那张方脸盘,浓眉,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他咧嘴笑的样子,他拍我肩膀的样子,他站在码头送我的样子。兄弟,保重。等革命成了那天。他的话,还在耳边。可人,没了。被砍头了。在菜市口。排成一排,挨个砍。血流成河。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赵老六还在哭,还在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起义军打了好几天,一开始还挺顺,后来清兵太多了。大炮轰。机枪扫,兄弟们死得差不多了,严大哥带人突围……被围住了,被抓了押到京城菜市口。那天好多老百姓去看,刽子手一刀一个,严大哥最后一个,他…他…赵老六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怎么了?赵老六抬起头,看着我。他死前喊了一句话喊的什么?他说…他说…赵老六的嘴一张一合,可我听不见了。耳边,只有嗡嗡嗡的响声。眼前,只有黑阎王的脸。他笑着,朝我挥手。兄弟,我请你喝酒!忽然,那脸变了。变成一颗人头。血淋淋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的刀疤还在,可脖子以下,什么都没有了。那人头,在菜市口的台子上,滚来滚去。滚到我脚边。那双眼睛,看着我。兄弟…我浑身一颤。然后,胸口一闷。一口血,喷了出来。那血是暗红色的,喷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赵老六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张得老大。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血。那血在石板缝里蔓延,像一条条红色的蚯蚓。眼前,越来越黑。黑阎王的脸,越来越远。,!兄弟…我想喊他,可喊不出声。我想伸手抓他,可手抬不起来。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眼前是熟悉的房顶。木头的梁,茅草的顶,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我想动,可浑身没力气。想说话,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如烟的脸,出现在我眼前。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她看见我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唐大哥她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我想朝她笑笑,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千柔也过来了,抱着孩子,站在床边。她没哭,可眼眶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丹辰子走过来,把手指搭在我脉上。他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我。那眼神,我看懂了。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无能为力。你们都出去吧。他说,我和唐明单独说几句话。如烟愣了一下,不肯动。丹辰子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出去。如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丹辰子,最后还是站起来,拉着千柔出去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和丹辰子。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唐明,你的情况,不太好。我点点头。我知道。喷出那口血的时候,我就知道。:()诡盗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