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血像开了闸的水,止都止不住。整张床铺都浸透了,褥子湿了又换,换了又湿,换了七八条,仍是止不住。
豆蔻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眼睛却一直睁着。
“求你们,”她断断续续地说,气若游丝,“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她的手颤颤巍巍的,够不着,又落下去。
那个时候,姬昌得知自己得了天雷将星转世,正抱着雷震子,喜得合不拢嘴。
殿内一片喜气洋洋,人人道贺,仿佛天大的喜事降临。殿外好雨倾盆,扳倒天幕往下注,霹雳交加,震动山河大地,连巍巍华岳高山都似要崩倒。
无人知道,有一个女子在产房里咽了气。
豆蔻是一个婢女,是一个没人记得她原本姓名的人。她死的时候,满床的血,满屋子的血腥气,满世界的热闹、喧嚣,却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一眼。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想看看自己的孩子。
她没有看到。
……
产婆又告诉雷震子,豆蔻似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临产前,豆蔻将毕生积攒的银钱都给了产婆。银钱不多,零零碎碎的一小包,是豆蔻这些年在宫里做粗活、洗衣裳、缝缝补补攒下的。
“豆蔻是个好姑娘。”
产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老奴本不该说的,可……可小殿下要走了,老奴若不说,这辈子怕没机会说了。”
她四处看了看,惶恐地叮嘱雷震子:“小殿下,可不能让陛下知道是老奴告诉您的。”
雷震子那时已得了云中子传讯,不日便要入周营。他顺路回了趟故地,想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长什么模样。
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他恍恍惚惚地应着,脑子里全是空白。
临走的时候,产婆叫住了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枚长命锁。
长命锁做工粗糙得很,不知是什么劣质金属铸的,上头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刻得不甚工整。
雷震子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小殿下,”产婆将长命锁塞进他手里,“您刚出生就被仙长接走了,这东西,老奴今日才能给您。这是……这是豆蔻嘱咐的,望您平平安安,喜乐顺遂。”
雷震子握着那枚长命锁,想到:
他从未见过母亲。
他不知她长什么模样,他只知道她叫豆蔻,是个婢女,死在了他出生的那一天。
她把所有的积蓄给了产婆,只为了求人把这枚长命锁交到儿子手上。
祝他平平安安,喜乐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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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与敖丙何干?
说来也是无干。
可雷震子总忍不住想起那些事,他也想到驻扎金鸡岭时黄天化的危机本已解除。高继能的蜈蜂袋被杨戬夺了去,姜子牙亲口说,天化无事矣。
敖丙却突然反水,给黄天化下了毒。
那时敖丙已在周营待了五个月。五个月里,他与众人同吃同住,和和气气,谁都当他是个软弱可欺的龙子。
谁也没想到,敖丙会做出那样的事。
害得黄天化身死,孔宣屠了一个村子,几百人死于非命。
那个村子,雷震子去过。黄天化去过。哪吒和敖丙也去过。那里的人淳朴得很,捧出自家晒的枣子、自家酿的米酒,非要他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