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睡得沉沉,无梦。
朦胧间听得有声响,他初时以为是风,后来才发觉有人在争吵。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一个苍老、一个清朗,一递一声,像是两只斗架的雀儿。
敖丙躺在榻上,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听见那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气急败坏地嚷着:“李将军!你身为头队先行官,怎能和战俘厮混!”
李将军?
敖丙愣了下,竖起耳朵。
另一个声音少年气十足,意气飞扬,桀骜不驯的调子。
是哪吒。
“大义是大义,私情是私情,我从未因为敖丙影响战事。这一点,你大可去问姜师叔。再者,我与敖丙两情相悦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何必现在找我的不痛快?”
敖丙的眼睫颤了颤。
他以为这段关系从来都是见不得光的,一个周营的先锋官,一个截教的叛徒,他们之间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偷偷摸摸?
可哪吒说他们两情相悦。
冉尔是周营脾气最好的大夫,见谁都笑眯眯的,现在却气得直跺脚:“那老朽好端端吃着饭,你为何将老朽掳来!月黑风高的,你、你这是——”
他被哪吒从饭桌上“请”来的时候,满心不情愿,又挣不脱少年的力气,一路骂骂咧咧被拖到了营帐内。
“白日你忙着其他事,我便专程挑了晚上。”哪吒半分愧色也无,“明明是为你在考虑。”
敖丙几乎能想象出哪吒的模样,眉尾扬起,唇角噙着一点弯弯的弧度,明明是在强词夺理,却偏生叫人挑不出错处。
冉尔显然是被气疯了:“你就是被那条龙迷了心窍!”
“老头,”哪吒的声音懒洋洋,逗猫儿似的,“少废话。你要治就治,不治我今天就跟你在这儿耗着。左右我今日无事。”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冉尔恼得直喘,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四个字。
敖丙躺在床上,放平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他不想引起屏风后那些人的注意,也知道自己不该听这些。可声音一句一句飘过来,他躲也躲不开。
敖丙忆起雷震子在大牢中说过的话。
周营里的大夫,没一个愿意给他瞧病的。雷震子没法子,才将杨戬拾掇了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敖丙自己心里明白,他是敌营中人,投靠过截教,属纣王阵营,两军对垒、各为其主,能留下一条命已是天大的恩典,谁还会来管他的眼睛?
所以他才那般闹着要放出尾巴来,既然无人会治,他便只能靠自己。龙身养伤快些,半妖化也好,总比这样瞎着等死强。
可他没想到,哪吒会去找大夫。
……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冉尔当真要和哪吒耗到底,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敖丙以为哪吒要发作了,以那人的性子,大约是要摔东西走人的。
可他没有。
哪吒的声音响起来,这回少了方才的蛮横,变得些许焦躁:“你当真不愿意治?”
冉尔斩钉截铁:“不治。”
“……就当是我求你。”哪吒低着声,软着调,把所有的棱角都收了回去,“帮他治一下眼睛罢。”
闻得此言,敖丙的心口似坠入了冰渊,寒浸浸,痛彻肺腑。
他想起这半年来,哪吒在他面前的样子。
修仙者的地位,向来凌驾于凡人武将之上。哪吒是阐教三代弟子、灵珠子转世,奉玉虚法旨下凡,代表的是一方大教的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