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院的牌子挂起来那天,长安城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说是牌子,其实不过是块寻常的桐木板,上书集贤院三个字,笔力倒是遒劲,是张说亲笔写的。院子在皇城东南角,原是工部堆杂物的地方,腾出来刷了刷墙,添了几架书,摆了些桌椅,便算开了张。第一批应召入院的学士有七个人。说“应召”其实不太准确,李旦那道旨意是“征天下才士”,可真正敢来的,没几个。世家子弟们还在观望,寒门士子们还在犹豫,最后凑出来的这七个人有落第的举子,有不得志的县丞,有在国子监混了半辈子没混出个名堂的老儒,还有一个——画画的。吴道子蹲在集贤院的门槛上,手里的笔还没放下。他是被贺知章拽来的。贺知章说,‘你不是想画壁画吗?进集贤院,修书之余,太常寺的活儿你随便接。’‘可我不会修书。’吴道子老实说。‘不会修书还不会抄书?’贺知章瞪了他一眼,‘抄总会吧?’吴道子抄了三天,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抄的是《贞观政要》,字迹歪歪扭扭,被同僚笑了好几天。可他不恼,抄完了,就蹲在院子里画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画张说皱着眉头改文章,画贺知章靠在廊柱上打盹,画那个从陇右来的老兵。说是来应召的,其实字都不识几个,可他能把边关的山川形势画得比舆图还准。冯仁来过一次。他站在院子里,看吴道子画那幅《集贤院春日图》,看了很久。“画完了?”他问。吴道子摇头,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缺什么?”吴道子想了想,“缺人。”冯仁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望向院门口。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二十多岁,面色圆润,穿着半旧的棉袍,肩上背着个破旧的行囊,风尘仆仆,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下张九龄,韶州曲江人,应召入京。”他在院门口站定,对着满院的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满院的人都在看他。张说放下手里的文章,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你就是张九龄?”张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正是。”张九龄又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听说你在广州参加科考,考官说你‘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张九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岭南人特有的爽利:“考官大人过誉了。学生不过是写得快些,没什么大不了。”张说也笑了,侧身让开:“进来吧。”张九龄迈过门槛,目光扫过院中那几棵新栽的槐树。扫过廊下那排歪歪扭扭的桌椅,扫过蹲在地上画画的吴道子,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上。张九龄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晚辈张九龄,见过冯大夫。”冯仁没在意,专注地看着吴道子画画。“你认得我?”“不认得。”张九龄直起身,“可满院的人,只有您不穿官袍。不穿官袍却站在这里,不是冯大夫,还能是谁?”冯仁顿时反应,又问:“等等,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晚辈张九龄。”张九龄顿了顿答。卧槽!竟然是他……冯仁没有给他好脸色,毕竟唐诗三百首里边就有他。毕竟小时候因为要背唐诗、宋词的时候,没少挨混合双打。我……这是啥时候惹到他了……张九龄一脸懵逼。“冯大夫,”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晚辈……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冯仁收回目光,把手里的茶盏放在石桌上。“没说错。”“那您……”“想起一些旧事。”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跟你没关系。”他转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张九龄。”“晚辈在。”“你写诗吗?”张九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写,写得不好。”凡尔赛……冯仁→_→,没再说什么,走了。张九龄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吴道子从地上站起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别怕,冯大夫就这样,看着凶,其实人可好了。”张九龄转过头,看着这个满手墨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我不怕。”“那就好。”吴道子把笔递给他,“来,帮我画两笔。这画缺个人,你站那儿,我画你。”张九龄被他推到廊下站着,手里还被塞了一卷书,摆了个读书的姿势。吴道子蹲回去,蘸饱了墨,下笔如飞。张说站在一旁看着,捻着胡须,忽然开口:“小吴,你这画,比前几日有精进。”吴道子头也不抬:“这几日天天看张大人改文章,学了些笔法。”,!张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日头渐渐偏西,集贤院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张九龄站得腿都酸了,吴道子还没画完。他忍不住问:“还没好?”“快了快了。”吴道子头也不抬,“别动,就剩眼睛了。”张九龄只好继续站着,望着院子里那几棵新栽的槐树,望着廊下那些埋头修书的学士,望着天边那一片被夕阳烧红的云。他想起从曲江出发那天,母亲送他到村口,往他包袱里塞了几块干粮,又塞了几文钱。“九龄啊,”母亲说,“娘不指望你当大官,只盼你平平安安的。”他把那几文钱攥在手心里,一路从岭南走到长安,走烂了三双鞋。“好了!”吴道子把笔一扔,跳起来,举着画端详。张九龄凑过去看,画上的自己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他。太亮了。亮得像岭南的日光。“不像我。”他说。吴道子愣了一下。“哪里不像?”“我哪有这么精神。”张九龄笑了,“赶了三个月的路,瘦得跟猴似的,脸都凹进去了。”吴道子低头看看画,又抬头看看他,忽然提起笔,在画上添了几笔。脸颊丰润了些,眉眼柔和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这样呢?”张九龄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像了。”———长宁郡公府,后院。冯仁坐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一本旧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袁天罡蹲在廊下啃烧鸡,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问:“那个张九龄,你认识?”“不认识。”“那你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冯仁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棵梅树。“小时候背他的诗,背不出来,被先生打过手心。”袁天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差点被鸡骨头呛着。“你?背不出来?你当年在终南山,孙老头让你背药方,几千味药你一天就背下来了,背不出来诗?”冯仁没答话。他想起小时候,在学校背书,背完了老师问这句诗是什么意思,表达了作者的什么思想感情。当时小,而且还是语文占了体育课,心里不爽。心思也没在这儿,天也热。支支吾吾半天不说。班主任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请了家长。回去,吃了一顿竹笋炒肉,连骂带打。~张九龄在集贤院住下的第三天,冯仁找了裴坚。裴坚正在吏部后堂批阅公文,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让座。“冯大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冯仁不客气地坐下,接过裴坚递来的茶,抿了一口。“集贤院那个张九龄,你查过了?”裴坚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递过去。“查过了。张九龄,韶州曲江人,出身寒门。曾祖张君政,做过韶州别驾,祖父张子胄,做过窦州录事参军,父亲张弘愈,曾为新州索卢县丞。”冯仁翻着卷宗,没说话。裴坚继续说:“他在广州参加科考,考官是广州都督府长史,给他的评语是‘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后来入京参加吏部铨选,被刷下来了。”“被刷了?为什么?”“说是‘岭南人,不通中原政事’。”裴坚苦笑,“其实是因为他在策论里写了‘裁撤冗官,当自世家始’,得罪了吏部那位姓崔的员外郎。”冯仁把卷宗合上,放在案上。“这人有才干,文章写得也好,可以给你打下手。”裴坚为难道:“先生,这直接调选任用,有点坏规矩……”“平日你不都这样调人吗?”冯仁问。“之前是圣上裁撤官员空了好多位置,这也是权宜补位。但是现如今位置都差不多了,要再这样操作……”裴坚尴尬笑了笑。冯仁点头,“成,那明年吏部试……”“且慢!”话刚说一半,张说先冲进来。裴坚被那声“且慢”吓得手一抖,茶汤溅出来半盏,洇在刚批完的公文上。“张大人……”裴坚放下茶盏,苦笑着去擦那些墨迹,“您这一嗓子,这半日功夫全白费了。”张说顾不上这些,几步走到冯仁面前,拱手一揖到底。:()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