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掠过城垛,扎进突厥人的队伍里。有人倒下,有人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把云梯架上城墙,咬着刀往上爬。王忠嗣一脚踹翻第一架云梯,刀光闪过,梯子上三个人惨叫着摔下去。第二架又架上来,第三架、第四架……城头上到处是喊杀声,到处是血。李晟在左翼,带着人把一架云梯推倒,梯子砸下去,压翻了一台撞车。还没喘口气,又一架云梯架上来,一个突厥百夫长已经爬到了垛口边,刀尖差点戳进李晟眼睛。王忠嗣从右翼杀过来,一刀砍断那百夫长的脖子,血喷了李晟一脸。“发什么愣!”他吼道,“去东墙!那边要撑不住了!”李晟抹了把脸上的血,连滚带爬地往东墙跑。东墙那道裂缝已经被撞车砸开了一个口子,碎石和沙袋散了一地,突厥人正从缺口往里涌。守城的士卒已经杀红了眼。有人用刀砍,有人用枪捅,有人抱着突厥人滚下城墙。一个十七八岁的娃娃兵,手里只剩半截刀,站在缺口中间,浑身是血,脚边倒了四具尸体。李晟冲过去,一刀砍翻第五个冲进来的突厥人,拽着那娃娃兵往后拖。“退!退到第二道防线去!”娃娃兵挣开他的手,瞪着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将军说了,不能退!”“不退就死在这儿了!”李晟又拽他,他还不肯动,直到一支流矢擦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土墙上,他才踉跄着往后跑。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突厥人终于退了。城头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唐军的,有突厥人的,堆在垛口下面,堆在缺口旁边,堆在马道两侧。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把青砖染成暗红色,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王忠嗣坐在城楼的台阶上,刀搁在膝盖上,刀身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肩膀靠着肩膀。“将军,今天又折了四百弟兄。”王忠嗣没有答话。~大军出长安那天,渭河上的冰已经化尽了。“爹。”他勒马回头。冯仁骑着一匹老马,青衫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皮甲,看着像个随军的账房先生。他身后跟着袁天罡,老道不知从哪儿弄了头驴,骑在驴背上打盹,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走吧。”冯仁说。大军开拔。沿渭水西行,过陇州、秦州,越陇山,进入陇右地界。走了整整十日,沿途的驿站早已备好了粮草,可冯朔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爹,”第六日傍晚,他在帐中摊开舆图,“灵州又来了急报。突厥人攻城三日,王忠嗣烧了城外的草料场,退了他们一次。可城里的箭矢快用完了。”冯仁蹲在火堆旁烤一块干粮,闻言头也不抬。“他还能撑。”冯朔急了:“爹!王忠嗣再能打,五千对三万,箭矢没了拿什么守?”“拿命守。”冯仁把烤好的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儿子,“边关的兵,不就是这样?”袁天罡在旁边啃干粮,含含糊糊地插嘴:“朔小子,你爹说得对。王忠嗣能守七天,就能守半个月。守半个月,咱们就到了。”~第十三日黄昏,灵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还在。这是冯朔看见的第一件事。城墙上烟熏火燎,垛口塌了好几处,用木桩和沙袋勉强堵着。可那面唐军的旗帜还在,耷拉在旗杆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突厥人的营帐在城北三里外,连绵数里,黑压压一片。听见鼓声,营中骚动起来,有人影从帐中涌出,马嘶声、刀鞘碰撞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冯仁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千疮百孔的城池。李隆基上前,“三军不分前后,全军冲杀突厥后方!”冯朔拔出刀,身后,六千旅贲军齐刷刷举起横刀。冯仁却先一脚将冯朔踹翻,“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你还听一个雏的?”“冯大夫!”“冯什么冯?!”冯仁勒住马,目光越过儿子,落在李隆基身上。“太子殿下,你方才说,三军不分前后,全军冲杀突厥后方?”“是。突厥人围城半月,已是强弩之末。我军以逸待劳,趁其不备……”“以逸待劳?”冯仁打断他,“殿下,咱们走了十三天。人困马乏,这叫以逸待劳?”没等李隆基回答,冯仁调转马头,“旅贲三千新军听我号令!”一个刺头上前,“你就一三品散官!无权指挥我们,我们听冯帅和太子的!”“三品散官无权?”冯仁冷笑一声。那士卒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手还按在刀柄上。勒马,马蹄差点就踩在那人身上。“你!”“你什么你?!”冯仁看向后队,“你们这些雏不敢上,那老卒呢?都怂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冯仁那句话砸在阵前,六千旅贲军中,老卒们最先动了。不是听令,是本能。周老六第一个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横刀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到冯仁马前,单膝跪下。“旅贲军左营校尉周老六,听令!”“旅贲军右营……”“朔方镇……”“陇右镇……”声音从稀落到齐整,从迟疑到决绝。“周老六。”“末将在!”“带卵的跟我上,攻突厥人右侧!”“得令!”三千旅贲老卒响应,冯朔上前阻拦,“冯大夫,没太子令,你这是兵变!”“兵变?”冯仁冷笑,“我这是要告诉太子,他刚刚的命令有多荒唐。”三千老卒跟着那道青衫背影冲了出去,马蹄踏碎暮色,烟尘遮天蔽日。剩下的三千新兵站在原地,手里的横刀举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砍。他紧捏着拳头,怒道:“来人!快……拦住他,违抗军令给我将他斩首!”“殿下!”冯朔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李隆基马前,“请殿下收回成命!”“冯将军,”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冯大夫违抗军令,按律当斩,你要替他求情?”“末将不是求情。”冯朔抬起头,“殿下,您看清楚了。突厥人围城半个月,三万对五千,为什么还没打下来?”张九龄也上前说:“殿下,这是突厥人的围点打援。昔日孙膑围魏救赵,庞涓就因此中计兵败身死。冯大夫不是违抗军令,是在替殿下兜底。”李隆基的脸色变了。冯朔抬起头,“殿下,冯大夫不是要抢功,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替殿下试那条路是生路还是死路。”远处,喊杀声骤然拔高。冯仁一马当先,青衫外面那件半旧皮甲被风鼓得猎猎作响。他没有举旗,没有呐喊,甚至没有拔刀。他只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突厥人的哨兵反应过来,即刻吹响号角。右侧张开,突厥中军重甲骑兵与冯仁的三千旅贲老卒对冲。他们列阵极整,甲骑具装,人马皆覆铁甲,长槊如林,缓缓压来。周老六横刀在侧,粗声问道:“先生,撞上去?”“撞。”冯仁眯着眼,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铁甲洪流。“告诉弟兄们,第一排不举刀,不勒马,闭着眼往前冲。第二排跟着我,专砍马腿。”周老六倒吸一口凉气,却没多问,拨马便走。两道烟尘在灵州城外的荒原上对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城头上的王忠嗣攥紧刀柄,手心全是汗。“开城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副将李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军!援军到了,咱们该守……”“守个屁!”王忠嗣甩开他的手,刀尖指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那人是替咱们送死的。三千对三万,他要是不疯,就是替咱们争一口气。这一口气,不能让他一个人咽下去。”李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城门!”王忠嗣的吼声在城墙上炸开,“还能动的,跟我出城!”灵州城的南门吱呀呀地裂开一道缝。冲出来的不足八百人,有的甲胄不全,有的刀口卷刃,有的连马都没有,两条腿跟着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冯仁没有拔刀。他只是伏在马背上,盯着对面那杆绣着金狼的大旗。旗子下面,一个身披重甲的突厥万夫长正举着长槊,槊尖直指他的方向。五十步。“闭眼!”周老六的吼声在队列中炸开。前排一千骑同时闭上眼睛,横刀往前一送,刀尖借着马速,直直刺入突厥战马的胸膛。惨嘶声震天动地。第一排突厥重骑像被巨锤砸中的铁墙,整整齐齐地塌了下去。马匹翻滚,骑士摔落,铁甲砸在铁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后方的突厥骑收不住势,踩着倒地的同袍往前冲,阵型在一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砍!”冯仁从马背上弹起来,青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残影。横刀出鞘。刀锋贴着一名突厥骑士的咽喉划过,血线飞溅。冯仁没有停,借势转身,刀背磕开一杆刺来的长槊,反手削断握槊的手指。那突厥兵惨叫一声,被后面涌来的战马撞下马背,铁蹄从他身上踏过去,惨叫戛然而止。周老六跟在冯仁身后,横刀砍翻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突厥兵,刀锋卡在对方肩胛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弃刀,从地上捡起一杆长槊,槊杆横扫,把两个突厥骑兵从马上扫下来。:()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