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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第4页）

林蕊儿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她的衣服，也挂着萧绝的衣服。萧绝的衣服是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她的图纸一样规整。她的衣服是彩色的，粉的、黄的、蓝的，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像一群不守纪律的小学生。她看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从柜子里抽出几件衣服——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几件内衣。她把它们揉成一团，塞进一个帆布包里。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纸，找了一支笔。

她握着笔，看着那张白纸，想了很久。然后她写：

“我讨厌你。再也不要理你。臭silly，臭萧绝。”

她看着那行字，觉得太轻了。又加了一句：“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谁要你陪。”

她把纸放在枕头上，拿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她打开锁，拉开门，走出去。客厅里没有人。书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林蕊儿站在玄关，换了鞋。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粉色的卫衣。她拿起钥匙，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把它们一盏一盏地唤醒。走到楼下，她才发现外面在下雨。不是很大的雨，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纱，从天上垂下来。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地上有一小摊一小摊的积水，雨点落在上面，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蕊儿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些涟漪。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凉的。她没有带伞。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四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那是她们的家。萧绝在里面，在书房里，在冷静。

林蕊儿转过头，深吸一口气，跑了出去。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密密匝匝的，像无数根很细很细的针。她跑出小区，跑上马路。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个人撑着伞匆匆走过，看她一眼，又匆匆走了。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的卫衣湿了，贴在身上，变得很重；她的鞋湿了，每跑一步都发出吱吱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跑。她只知道往前跑，一直往前跑。跑过一家便利店，跑过一家花店，跑过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她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急，肺像被火烧了一样。

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雨还在下，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从她的下巴上滴下来，滴在地上，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水，哪个是她的眼泪。她哭了。她蹲下来，蹲在路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

“臭萧绝……”她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混着雨声，听不太清。“臭萧绝……你还不来找我……我讨厌你……臭萧绝……臭萧绝……我才不要你……”

她骂着骂着，声音就小了，小了小了就没了。只剩下雨声，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她蹲在那里，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卫衣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凉的皮肤。她的嘴唇在抖，她的手指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

“阿嚏——”她打了一个喷嚏，鼻子堵住了，呼吸变得很难。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很快，很急，然后猛地停下来了，刹车的声音很尖，在雨里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两道白光穿过雨幕，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黑色的风衣，黑长直，没有打伞。雨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脸上。

萧绝走过来。步子很快，快到林蕊儿来不及反应。她走到林蕊儿面前，站住。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从她的下巴上滴下来，滴在林蕊儿面前的积水里，溅起很小的水花。她低着头，俯视着蹲在地上的林蕊儿。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雨，有灯，有林蕊儿的影子。

林蕊儿抬起头，看着萧绝。她的眼睛红了，鼻子红了，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被遗弃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她想说什么。想说“你怎么才来”。想说“我不要你管”。想说“我讨厌你”。但她的嘴唇在抖，她的牙齿在打颤，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绝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林蕊儿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大海最深处的水一样的东西。里面有怒火，有恐惧，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像要把人吞没的东西。

萧绝蹲下来。她蹲在林蕊儿面前，伸出手，一把将林蕊儿从地上捞起来。林蕊儿的腿是软的，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萧绝身上。萧绝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雨伞，撑开，举在她们头顶。

“回家。”萧绝说。声音不大，很平，但林蕊儿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是压着的。是压了很久很久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萧绝打开车门，把林蕊儿塞进副驾驶。不是温柔的，是那种“你给我进去”的力度。林蕊儿被扔在座椅上，湿透了的身子把座椅弄湿了一大片。萧绝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雨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吱——嘎——吱——嘎——，和发动机低沉的声音混在一起。萧绝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直线。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风衣湿了，贴在身上，头发也在滴水，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车速很快。快到林蕊儿觉得窗外的路灯不是在往后退，是在往后飞。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一百四。她从来没有见萧绝开过这么快。萧绝开车一向很稳，不快不慢，从不超速。但今天，她在雨里开到一百四。

林蕊儿不敢说话。她缩在座椅里，湿透的卫衣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她侧过头，偷偷看了萧绝一眼。萧绝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明暗暗的，轮廓很硬，线条很直。她的眉头蹙着，那道竖纹很深，像用刀刻上去的。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发白。她的下巴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林蕊儿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车速，是因为萧绝。她从来没有见过萧绝这个样子。从来没有。萧绝是冷的，是硬的，是稳的。萧绝不会开快车，不会不撑伞就冲进雨里，不会把手指握到发白。但今天，她做了。因为林蕊儿。

林蕊儿看着那张脸，看着那道竖纹，看着那抿紧的嘴唇。她的眼眶又热了，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密。萧绝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她弯下腰，一只手伸到林蕊儿膝盖下面，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背，把她从车里抱出来。

林蕊儿没有挣扎。她没有力气挣扎了。她靠在萧绝怀里，听着萧绝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擂鼓一样，咚咚咚的，震得她耳朵发麻。萧绝抱着她，任林蕊儿身上的湿衣服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浸湿。她自己的衣服已经湿了，不在乎再多湿一点。她抱着林蕊儿走进楼道，上楼梯，每一步都很稳，很沉。林蕊儿的脸贴在她胸口，听着那个心跳，那个很快很快的、很响很响的心跳。

到家门口，萧绝没有放下林蕊儿。她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动作很利落，但林蕊儿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抖，是很明显的抖，钥匙在锁孔里碰了好几下才插进去。门开了，萧绝抱着林蕊儿走进去，换了鞋，直接走到沙发前，把林蕊儿放在沙发上。

林蕊儿坐在沙发上，湿透了，水从她的卫衣上滴下来，滴在沙发上，滴在地板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她的嘴唇还是紫的，她的身体还在抖。萧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浴室。林蕊儿听见水声，哗哗的，是浴缸在放水。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水声停了。萧绝从浴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浴巾。她走到林蕊儿面前，站住。

“起来，擦擦身上”萧绝说。声音不大，心里在压制着。

林蕊儿看着她，没动。

萧绝弯下腰，伸出手，把林蕊儿拉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很干脆，是直接的，是利落的，是不容拒绝的。她把林蕊儿的卫衣从下往上掀起来，林蕊儿本能地缩了一下，伸手去挡。

“别动。”萧绝说。两个字，很轻，但林蕊儿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是命令。她的手僵在半空，缩回来了。萧绝把卫衣从她头上脱下来，湿透的卫衣扔在地上，啪的一声，很重。然后是裤子，鞋，袜子。一件一件地脱，一件一件地扔在地上。林蕊儿坐在那里，光着身子，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她不敢看萧绝，低着头，看着地板。

萧绝的手停了一下。林蕊儿以为她要说什么时候，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弯下腰，一只手伸到林蕊儿膝盖下面，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背，把她抱起来，走进浴室。浴室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浴缸里放满了水，水面上浮着一颗浴球，正在慢慢地融化，把水染成了淡蓝色。那是林蕊儿喜欢的颜色，是她习惯用的浴球，是萧绝每次都会给她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