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几乎快要说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甚至染上了赌瘾,不务正业,一让他去工作,他就说自己心脏疼,我分不清他是真的疼,还是在骗我……”
谢辞没有说话。
他在清北学的是临床医学,这个病他太熟悉了——肺动脉瓣狭窄合并肺动脉发育不良,在新生儿先天性心脏病中不算最凶险的那一类。及时手术,术后恢复良好,完全有希望治愈。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不会影响寿命。也不会让他成为一个“生活质量不高”的人。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王大爷自嘲的笑了笑,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所以我说,这大概就是报应吧!我没能教好自己的儿子,在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年龄,却还在为自己儿子的赌债发愁”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谢辞,目光如鹰隼,问道:“你知道他今天来干嘛的吗?”
没等谢辞回答,他就自己说了下去:“是来要钱的,说是要拿点钱跟朋友做生意,我还能不知道他?钱给了他,保准下一秒就在赌桌上了”
谢辞继续做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他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且按照他的判断,对于这个老人而言,此时安静的倾听比虚伪的安慰要重要的多。
果然,在王大爷把自己的生平凝练的讲述了一遍之后,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几十年的东西一次性的从胸腔里吐出去。然后他拍了拍谢辞的肩膀,感激道:“小伙子,谢谢你啊。这大冷天的,在这陪我发了这么久的牢骚”
谢辞静静地看着王大爷,那张存着岁月沟壑的脸庞,在冷风萧瑟地夜晚显得格外苍凉。眼神灰败,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抽走了光,比上次见面,像是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轻声回应道:“无事”。
王大爷点了点头,目光深深的看了谢辞一会,他突然开口问道:“听小区那些人说,你在研发那种能治疗心脏病的机器人?”
谢辞迎上王大爷的目光,认真解释道:“准确来说,是心血管领域集预警、诊疗和推荐手术方案于一体的机器人,预警一些凶险类的心血管疾病,例如心梗,根据疾病分析成因,再结合个体化差异推荐手术方案”
他的语速很慢,斟酌着用词,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讲清楚HeartMind的运行逻辑。
王大爷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灰败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可是造福万民的大善事啊!”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像是有某种东西在他身体里重新燃了起来,“小伙子,你真有出息啊!”
谢辞微微弯了弯唇角,纠正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的功劳。目前项目还在刚启动的环节,未来的发展如何,暂时还不清楚。”
他说的收敛,实际上在项目刚启动时,他就把核心算法、底层架构都考虑清楚了。整个系统的技术路线、关键节点的突破方案、可能遇到的风险和应对措施,在他脑子里已经推演过无数遍。之所以说未来还不明朗,只是出于严谨,他一向习惯话不说满,事不做绝。
“我相信你!”王大爷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刚刚重些,目光笃定,“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到!“
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之前物业说,有人匿名给他们发了近年来高层小区失火案例以及高层建筑消防规范,那个匿名的人就是你吧?“
谢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王大爷看到他这副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继续说下去了,语气颇为感慨:”现在整个小区的消防意识都提上来的,每个月物业都定期将每个楼道的消防栓和灭火器检查一遍,该换的换,该修的修,再也不用我天天盯着了”
他用手指了指十二楼的方向,说道:“上个月十二楼的那个周阿姨,中午在家做饭,厨房着火了。我刚好在那附近,看到她着急慌忙地冲出来,脸都吓白了,话都说不利索。我扛起灭火器就往里冲——不到十分钟,火就灭了。”
他转头看着谢辞,脸上终于有了今晚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没有你那些资料,物业不会那么重视;物业不重视,那些灭火器可能还是摆设。你说,这里头有没有你的功劳?”
谢辞笑了笑,没有回答。
王大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许多。他站起身,将那件军绿色的大衣又拢了拢:“行了,不早了,上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伙子,你那机器人,一定能成!希望有一天医疗可以发展到让所有的孩子免于心脏问题的困扰”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昏暗的楼道里。那件军绿色大衣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步子却比刚才轻快了些。
那年春节,因为HeartMind数据出了一些问题,他和几个本地的研究员留下来加班紧急修复,一直到新年那天晚上。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隔着玻璃,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实验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服务器运行的低鸣,大家都没有提过年的事。
结束后,导师打了电话过来,邀请他晚上来家里过年,电话那头依稀可以听见师母在喊:“菜好了,准备上桌”,还有孩子跑来跑去的嬉笑声。
谢辞沉默了两秒,轻声说道:“谢谢老师,我就不过去了,还有些数据要处理。祝您新年快乐,年后我会过去给您拜年”
导师叹了口气,没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