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毛细雨转成瓢泼大雨时,我正蹲在灶前熬药。父亲在里屋咳嗽,火塘里的松枝噼啪作响,映得土墙上的柏木吊坠忽明忽暗。搪瓷缸里的中药熬出第三遍,汤色依旧清淡,像极了我这半个月来混沌的心思——自从回到老家,柏淑婧的来信就成了唯一的光亮,她在信里说“下周就来看你”,落款处的墨点洇成小团,像她害羞时的模样。
“知寒,去镇里买药吧。”母亲掀开灶台的木盖,往里面添了把红薯干,“你爹的止痛药快没了。”她的围裙补丁摞补丁,袖口还沾着昨天换药时的血渍。我望着窗外如注的暴雨,摸了摸裤兜里的柏木吊坠。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手电筒的光刺破雨幕,却照不出三尺远,泥泞的小路在脚下打滑,我索性甩掉布鞋,赤脚踩在碎石上。路过村口的古柏时,闪电劈开夜空,我看见树干上的裂纹又深了几分,像道淌血的伤口。想起柏淑婧信里说的“灵柏护佑”,我伸手摸了摸树皮,却触到湿漉漉的鳞片——那手感,竟和她后颈的胎记一模一样。
镇医院的煤油灯在暴雨中摇晃,老大夫边写药方边摇头:“这雨再下下去,山路要冲垮了。”他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出墨团,像极了柏淑婧每次写“想你”时的笔迹。我攥着药包往回走,路过邮电所时,看见黑板上的长途汽车时刻表——最后一班去星澜市的车,己经在三小时前停运。
暴雨突然转急,山洪在山谷里咆哮。我抄近路穿过玉米地,却在村口的石板桥前停住脚步——桥栏己经被冲毁,浑浊的河水卷着枯枝咆哮而过,像条张开大嘴的恶龙。手电筒的光扫过对岸,忽然照见个熟悉的身影——淡绿色的裙子在雨中翻飞,怀里抱着个防水布包裹,正是柏淑婧!
“知寒!”她的呼喊被雷声撕碎,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泥水里。我顾不上危险,纵身跳进河里,水流瞬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她挣扎着爬起来,头发和裙子都沾满泥浆,却仍紧紧护着怀里的包裹:“药、药在里面……”
我拽住她的手,触到她的。她的指甲缝里渗着血,不知是摔倒时划的还是赶路时磨的。“你怎么来了?”我大声喊着,雨声几乎盖过我的声音。她抬头看我,睫毛上挂着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忽然笑了,笑容比闪电还明亮:“我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山洪在身后怒吼,我们互相搀扶着爬上对岸。她打开防水布,里面是个铁皮药箱,还有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袋——我认得那是星澜市最大的西药店包装。“里面有进口的止痛药。”她的牙齿打着颤。
闪电再次劈下,照亮她苍白的脸。我这才发现她左额角有道伤口,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先回家!”我解下衬衫包住她的头,血腥味混着她发间的柠檬香,让我想起古寺里的檀香。她却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先给伯父换药,我……我没事。”
父亲看见柏淑婧时,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柏淑婧跪在土炕前,用温水给父亲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宝。母亲偷偷拽我到灶间,压低声音问:“这姑娘的眼睛,咋和祠堂里的古柏画像一个样?”我想起县志里的记载,灵柏化形时“目若朗星,肤若凝脂”,喉咙突然发紧,说不出话来。
后半夜,雨小了些。我坐在门槛上,柏淑婧抱着毛毯出来,披在我肩头:“别冻着。”她的头发己经半干,在月光下泛着栗色光泽,发梢处隐约可见细小的柏叶纹路。我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触到后颈的胎记——此刻竟温热如活物。
我望着村口的古柏,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挺拔如初。想起昨夜山洪爆发时,它的枝叶突然向河面延伸——原来守护我们的,从来不止是彼此。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盖房子吧。”我指着古柏旁的空地,“面朝青山,春暖花开。”柏淑婧抬头看我,眼里有星光在流转,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璀璨。她从口袋里掏出半块柏木吊坠,与我的那半块合在一起,缝隙间竟渗出金色的光,像千年古柏的年轮。
母亲在屋里咳嗽,我们起身往回走。柏淑婧的裙角还沾着泥浆,却走得异常坚定。路过古柏时,她忽然停住脚步,伸手抚摸树皮,树干轻轻摇晃,落下片完整的柏叶,正好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
天亮了,暴雨后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柏淑婧在灶前熬药,火光映红她的脸。我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明白——所谓宿命,从来不是束缚,而是两个灵魂跨越时空的相互寻找。哪怕历经千劫万难,只要心有灵犀,终能在暴雨夜的泥泞中,拥抱属于彼此的星光。
这一晚的暴雨,终将成为我们记忆里的注脚。而此刻灶膛里的火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明亮,因为它照亮的,是我们共同的未来——在灵柏的庇佑下,相守一生,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