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春宫里,调进来一名内侍。步瞻先前曾下令,后宫大小事宜皆放手给皇后去打点。要将仰青调进来,自然是件极容易的事。仰青同她道,自己先前是杂役间里最低等的太监,平日里做的也都是些上不了什么体面的活儿,一年到头都难以走出院子、去见一见宫里的各位贵人。说这话时,仰青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双眼。他说,皇后娘娘就是他的贵人。自打姜泠将他带回藏春宫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对方惯会花言巧语。他很会说话,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来到藏春宫不过短短几天,他便摸清楚了姜泠的喜好与脾气。他是个极合格的下人,一双手极能干得了任何脏活累活儿,也能很好地伺候主子。平日里,姜泠很喜欢倚在贵妃椅上,让他站在一侧替自己按捏头皮。他的按摩手法极好,从姜泠的太阳穴一路向上按压过去,不过顷刻间,便令人浑身舒畅、心旷神怡。殿内燃着暖香,丝雾拂面。仰青手指修长,插入姜泠的发缝。乌黑昳丽的发将他的手指没入,仰青边哄着她,边替她按摩着头部。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清风送来阵阵幽香,让他忍不住靠近了些。先前在杂役间,仰青听说过关于皇后娘娘的事。他们说,皇后娘娘是皇帝的发妻,二人之间似乎有些矛盾,感情极为不和。他们说,皇后娘娘生得极美。女子闭着眼,后背靠着椅背。跟着那内侍的动作,姜泠微微仰起脖颈。微光落在她细长白皙的脖颈上,那雪一般的肌肤,令仰青目眩神迷,也让他生平头一次,竟有了一种独属于男人的渴望。就在他沉醉之时,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仰青抬起眼,正巧迎上皇后娘娘抬眸,一双精明平静的眼与他对视。内侍心尖儿猛地一颤,自觉失态,面色煞白跪下来。娘、娘娘姜泠没有责罚他。她按了按太阳穴,说自己有些倦了,示意对方退出去。仰青哆哆嗦嗦,赶忙福身而退。走出藏春宫,他仍然哆嗦得很厉害。以至于整个身形都佝偻着,看上去极为可疑。他边回想着方才的事,边想着与皇后重逢时,她的那句抬起头来。在那之前,皇后对他根本不感兴趣。她为何要留下自己?她将自己留在藏春宫,究竟有何用意?仰青不解。如此想着,他愈发心不在焉,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的路。脚边的石头将他绊了一跤,幸好他及时反应过来,这才没有摔了个狗吃屎。他站稳身子,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冷不丁响起一声:在这里做甚?那是一个孩童的声音。仰青心下一凛,忙不迭转过头,一眼便见着小太子也立在这藏春宫之外,一双眼正打量着他。太子煜的目光极为锐利。可下一瞬间,他就看见了内侍的那一双眉眼。步煜面色微顿,眼底浮现出片刻的恍惚,声音也不禁放轻了些。你是何人?仰青有些结巴:奴才仰青见过太子殿下。正说着,他匆忙弯下身去,欲向太子煜行礼。恰恰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从他腰间坠了下来,不等仰青去拦,那物已瘫在地上,完完整整地铺散开。那是一方女子的帕。步煜抢先走上前,将其拾起来。062待反应过来时,仰青还是慢了半步。太子煜只一弯身,便捡起来那一方小帕。这俨然是一名女子的手帕,帕子的颜色极为素净,其上用淡粉色的线绣了支开得正好的桃花。见状,小内侍的面色一白,整颗心也随着太子的动作,止不住地摇晃颤抖着。这是他偷偷藏的、皇后娘娘的帕子。雪影煞白,仰青哆嗦着嘴唇,不敢看这位皇长子。起初,步煜刚看见那帕子时,本想厉声训斥这名内侍。虽说在这深宫之中,太监与宫女结为对食的也不算少数,但他却极为反感这种私相授受,更罔论此人还鬼鬼祟祟地在藏春宫门口徘徊。步煜念着,也不知此人勾结上了藏春宫的那名宫女,这等龌龊之事,定要与母后揭发才好。想到这儿,小太子面色愈发冷厉,他拾起物证,手指刚一捻过那方素帕,忽然嗅见其上的幽香。这是一道极为熟悉的香气。那不算是纯粹的冷香或暖香,叫人只嗅上一口,竟觉得头脑舒适、十分的心旷神怡。淡淡的香气驱散了他一整日练武的疲惫,也引得步煜手指一顿,微微蹙起眉头。这香气,这质地仰青心惊胆战地见着,小太子低下头。太子身侧并未带着过多的侍从,反而只带了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女孩子一袭淡粉色的衫子,倒是与那帕子上的桃花极为相配。见太子殿下面色微变,那女孩歪了歪脑袋,好奇问道:殿下,怎么了?步煜白净纤细的手指攥紧了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