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倾落下来。仰青战战兢兢,抬起一双写满了惧意的眼。那月光极为轻柔,拂在人面上,将那内侍的面庞映照得极为清晰。姜泠正坐在榻上,也顺着月色望过去,果不其然,步瞻一下顿在原地。他的身子一僵,眉头不受控制地皱起来。这一双眼。这样一双眼。只一瞬间,男人面上变得煞白。他神色恍惚,往后倒退了半步。单单遮住那内侍的脸、只露出这一双眼竟与他的双眼有几分想象。冷风吹得落雪簌簌,亦将男人的发丝拂乱。步瞻眼中闪过一寸哀痛,好半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朝床榻这边望来。他尽量以平静的、不带任何愠怒的语气,问她:为何?为何要找这样一个与他眉眼极为相似的内侍。看着他面上的恍惚,姜泠忽然觉得很好笑。她的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凝望着男人,赤着脚走下软榻。066步瞻一双乌眸沉沉。他与仰青虽然一双眼长得相似,但顺着夜色望去,二人身上的气度却大相径庭。前者即便没有那一身龙袍,步瞻仍是身姿笔挺,面上俨然是上位者的清冷与矜贵。后者身形佝偻着,因为过度畏惧,整个身子止不住地瑟缩。他们两个人,完全不一样。即便是眉眼极相似,可外人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女子的脚踝极细,月色轻幽幽坠落,愈发衬得她脚腕凝白赛雪。步瞻微垂下眼帘,看着姜泠走到自己身前。冷风送来她身上轻柔的香气,女郎轻抬起下巴。什么为何?她毫不避讳地望向他的眼睛。疑惑,不解,还有愠怒。姜泠如愿以偿地,在他眼底看见那一份愠意。不等身前的男人开口,她转过头,淡声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绿芜与仰青交换了个眼神,见皇帝并没有拦着,赶忙胆战心惊地退出寝殿。一时间,偌大的内寝就剩下她与步瞻二人。周遭更安静了。夜色寥落,将簌簌的雪影吹入人的瞳眸中。男人似乎忍耐许久,太阳穴突突跳着。他睁眼闭眼都是方才那一暧昧无比的画面,还有身前姜泠,那冰冷淡漠的神色。他与朕步瞻忽然不愿往下去说了。那内侍与他怎么?与他长得像吗?他是一国之主,是这大魏的君王,而那人,甚至只是一个低贱的阉人。他怎可自降身份与一个阉人争风吃醋?与一个内侍相比较,着实是一件极令人不齿之事。男人像是有些生气,在月光的照耀下,面上泛起一片青白。他的手指紧握着,指甲触到那伤口,似乎又挑破了些愈合的皮。隐约之间,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自伤口处渗出,他却并未感觉到手掌间的疼痛。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发疼。他与皇上怎么?姜泠看着他,说出了他未说出的话,他与皇上长得很像,对么?不光是眉眼,还有那身量,都与您极像。简直像是皇上您的孪生兄弟,不是么?她在侮辱他。将一个阉人,与之相比。步瞻眼睫微动,却未愠怒,而是自心底里生起一种奇怪的情绪。听着姜泠的话,他忽然回想起殷氏。正是恍惚之间,男人忽然又听到一声笑。步瞻。姜泠道。其实你与他一点儿也不像。只是我不懂,为何这世间,只允许男子朝三暮四,而勒令女人必须恪守妇道,必须从一而终。她并非抨击所谓的妇道,也并非想要去寻找方圆规矩之外片刻的欢愉。她只是不明白。为何这世间有那么多的不公。只一瞬间,步瞻脑海里忽然回响起先前在江南听到的、她所说的话。季老师,这书店的客人明明大多都是男子,可为何这些书架上都摆满了女德女戒之书?明明大多女孩子都不会读书识字,她们甚至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总有这么多规诫女子的书籍,他们制定着所谓的规矩,要求姑娘们必须本本分分、必须贤良淑德。她们必须以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夫君为天。季老师,这世上为什么没有一本书,教导男人该如何敬爱自己的妻子?听到那些话时,步瞻正躲在那一排排书架之后。他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极为耀眼灿烂。可即便如此,日光能透过窗牖,却透不过层层书架的遮掩,落在姜泠身侧的那一排排书籍之上。如今,雨雪倾盆,乌云密布。黑黢黢的夜空里,只有些许月光与宫灯掺杂着,落进这藏春宫里来。你与他不一样。我知他待我并非真心,我也知晓如此伺候我也不过是有利可图。但他不会像你这般残忍冷血,不会像你这般冷漠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