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透过帘帐。明黄色的帘帐之外,是焦黄色的烟火。男人披衣起身。他未穿龙袍,只随意披了件外衫,头发也如此披散于身后。乍有夜风一吹,男人的乌发便与冷风一道扬起,于一片空洞的夜色里,二者纠缠不明,看上去万分妖冶而诡异。有人在一片密林里生火。步瞻先前下了禁令,于宫殿外生起明火,乃是死罪。此人不仅是在殿外生火,还是在如此危险的密林中点燃火光。男人微微蹙眉,朝前走去。一女子一身素衣,跪在地上,往面前的火堆里不知扔着什么东西。她的身形孱弱,双肩颤抖着,像是在哭。夜色于她身后汹涌,亦带起她披散的青丝,还有素白一片的衣袖。步瞻眉心蹙意更甚。然而,下一刻,当他看见那女人的面容时,却是结结实实地愣在了原地。那女人不是旁人,正是姜泠。风声呼啸,她没有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看见步瞻。女子跪坐在地上,面前所放的,竟是一沓沓纸钱!她低着头,一边哭,一边将纸钱扔入火堆。见状,步瞻屏息凝神,又走近了些,才发觉姜泠面前所立的竟是一樽灵位!!!小小的土包上,同样立了一个小小的木牌,其上赫然写着吾夫柳恕行之位。步瞻大惊。他往后险险倒退了半步,想要再度上前去唤起来她,可不等他高唤出声,姜泠又低下头,用右手摸了摸身侧。纸钱已经全部烧完了。女子用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她呆滞地转过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右侧,短暂地呆愣过后,她竟伸出手往火堆中捞去!见状,步瞻面色骇然一变,他惊叫了声姜泠,可对方就像是听不见他的话一般,继续做着手上的动作。男人快速冲上前,想要将她的行为制止住。就在他伸手之际,女人忽然一回头。她手里拿着的,是正在燃烧的纸钱。火焰熊熊燃烧,步瞻能感受到热气正在朝自己扑来。姜泠回过头,漆黑的瞳眸中出现他的倒影,她扯了扯唇角,继而诡异一笑。步瞻瞪大了眼睛。他看见女人扯着嘴角,将手中的纸钱举起来,烈火徐徐,被她一下子贴在脸上!那浓烟,那烈火,直往她的脸上烧去不。不要。步瞻呼吸一滞,迅速伸出手。心中刚有一阵痛意。另一阵烫意自指尖蔓延到掌心。巨大的烧灼之意让他感到疼痛,忽尔一阵冷风,将他眼前的场景吹散。啪嗒一声,身侧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推倒,他的神志也终于从那虚无缥缈的幻想中,被这痛意硬生生拉扯回来。男人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烫伤。就在刚刚,于一片幻象之中,他伸出手,径直放入了一侧的火炉。血滴滴答答,顺着掌心落下,于地面上蜿蜒成一条可怖的线。他心中遽痛,心潮与呼吸一同起伏着,波澜不平。就在刚刚,他感受到了比这烧伤痛苦上千倍百倍的东西。夜色沉沉,被风一吹,又缭绕成迷雾萦绕在人的心头。雾气重重迷迭,宛若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任由人如何拨弄都无法将其拨弄开,只能沉溺其中,一点点抽干呼吸、窒息到死亡。087痛意将幻境打散,步瞻终于恢复了神思。他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或许是疲惫所致,或许是前段时间中的蛊毒,步瞻能清楚地感觉出来,他的眼前总是会出现一些很奇怪的幻觉。令人隐隐感到后怕的是,那些幻象竟格外的真实。他总是能在其中看到另一张脸,一张熟悉的、能牵动他所有情绪的脸。他时常能梦见姜泠的过去。那梦境中全是一片逼仄的黑,压抑到令人几欲窒息。他亲眼目睹着,年幼的少女是如何一寸寸被人扼杀天性,是如何像一只美丽的莺儿被困在这精致而狭窄的囚笼。她一直被人提着后颈,不住地往前走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始终不敢胡乱踏错任何一步。即便知晓这是幻境,步瞻的呼吸仍是忍不住为之而凝滞。然而,最让他感同身受的,是在姜泠嫁入步家之后。他的冷淡,他的漠然,他的无情。他的残忍。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自以为是地垂下淡漠的睫,眼底带着一片冷淡与疏离,将自己的妻子一寸寸伤得体无完肤。那是他的妻,是他的孩子。幻象的尽头,是她一遍遍求死。她坐在藏春宫里,她站在听云阁前,她立在悬崖边一道又一道人影在面前交汇着,唯一不变的是那张哀伤凄切的脸。她在梦中落泪,抚摸着他的脸颊,问他为何要如此伤害她。男人的眼睫随着她的情绪颤抖,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人的身形,抓住的却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一团团燃烧的火焰、一条条素色的白绫。万变的幻象,唯一不变的,是看见那人求死之时,步瞻心中再一次升起的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