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明白,从此刻开始,这场爭论,已然到了另一重层次。
不是守旧与革新之辩,而是“虚”与“实”之爭。
金鑾殿內,风声静止,群臣默然。
唯有那少年帝王,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衣袂微动,神色沉静。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冷静而坚定,透过朝堂,似要传入千千万万士子的耳中:
“从今往后,大尧的试题,要为政而设,为民而设,为天下百姓而设。”
“非是空谈玄理者可登堂,乃是能治百姓者,方可为官。”
金鑾殿內,仍是一片静默。
朝阳自东窗斜照而入,照在那御阶之上冕旒低垂的少年帝王身上,金丝龙纹隱约生辉。
满殿群臣,皆沉默不语,神色凝重。
那一番番考问,已將眾人心头最不愿直面的真相击出裂痕;而“空谈不治国,诗赋不能救民”之言,更如千钧重锤,將千年惯制猛然撼动。
此刻,空气仿佛凝滯,群臣不敢轻言,不忍直视。许久,许居正终於再度缓步出列。
他沉声开口,声音虽低,却稳若磐石。
“陛下之言……诚然有理。”
一句话,引得不少人轻轻吸气,纷纷转眸。
“臣辈多在朝堂行走,亦非不知地方之艰、施政之难。”
许居正徐徐而语,“若以往日所学之法问之於政务,確是常有无所措手之时。”
他顿了顿,望向御阶上的萧寧,神情肃然。
“陛下所欲改之意,不在於革法之名,而在於补其不足、通其滯弊。”
“此志非为矫情,实为政理。”
“臣……拜服。”
说罢,他身躯微躬,一揖到地。
霍纲也隨之出列,朗声而言:“陛下所提,不在破制,而在正本。此等胆识,诚非常人所能,臣亦佩服。”
郭仪隨之而至,低声言道:“旧题流弊,非一朝所积,陛下洞见根本,臣心有戚戚焉。”
殿中渐有响应。
一时之间,那些先前面色凝重、满腹质疑的官员,或徐徐点头,或面露动容,纷纷低声相附。
但议论声中,忽又有人轻嘆一声,道:
“可就算再赞同,陛下所言之法,终究也太难了……”
语声不高,却如沉石入水,激起波澜。
许居正亦是眉头微蹙,继而再度直身而立,朝上奏言:
“陛下,臣虽佩服天子远见,但此事——非朝夕之功。”
“自文宗以降,试题之定已成体系,出题、监考、评卷、阅文、誊录、誊读,皆有规矩、程序、专职之人。”
“今若改题,则各司官署皆需改制,法程需重定,士林亦需有缓衝时日。”
“此非朝议两次可定,非一二月可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