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一页书摊开放在案上,那是《礼制本心》一篇中的註解条目,其引“太仪·宗法”一章,简述先王以宗法定礼之意。萧寧所附註语云:
“人礼之始,本於亲亲;而政礼之极,归於敬上。若只知以等差为纲,而不知亲情之本,便失其仁;若只以仁义施下,而不明上下之序,便失其法。君子为政,当以亲为始,以敬为终。”
这段註解,既不以文华取胜,也无旁徵博引,却將古礼之精髓以极简之语剖析而出,字字如刀,直透士人治政之本心。
李安石面露沉思之色,低声道:“此章一出,我这十年来研《太仪》,竟似未曾真懂。”
他语音虽轻,言辞却足以令堂中震动。
李安石何人?他的实力,大家在朝堂之上,可是见过的!
如今竟当著眾人之面承认“未曾真懂”,其中分量,可想而知。
魏瑞则將手中书卷缓缓合上,正色道:“我曾阅注本不下十数种,但这本《国学纲要》却令我第一次觉得:『解经』之义,不在引言,而在对时。陛下之注,皆有今用,不失其古,而合其今。”
郭仪也轻嘆道:
“他不仅知『何以言』,更知『何为政』,这是读经者中极难得之悟。我翻至《义礼通变》一篇,其中论『礼不可泥古,亦不可逐俗』一条,其引旧例又附今议,竟將礼法演进说得如此通透,实是前所未见。”
他抬起头来,目光严肃:“若此书面世,世人知之,必將传为士林之范本。”
“陛下之能,非止为君也。”霍纲道,“此书之下,便是名师。”
许居正沉默不语,良久,他轻轻起身,绕案数步,最终回身立於堂中中央,望向桌案之上那本《国学纲要》。
沉思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近乎感慨的敬佩:
“我许某人,半生於经义之中浮沉,身为礼部尚政十余载,自以为已读遍诸注,精通义理。”
“可今日细观此纲,方知自己不过读熟旧说,未曾真得其中要义。”
“此书,不止为科举而作,实乃一部——通古达今之奇书。”
此言一出,堂中数人皆抬首,眼中俱露异色。
奇书!
这是何等评价?
能得“奇书”二字者,千年来不过寥寥。今由许居正而出,又是在这场惊世变革之际,更添一份分量。
“许公所言极是。”李安石神色郑重,“此书之后,陛下改题之策,便不再是空谈妄改,而是有所本、有所成、有所据。”
魏瑞亦道:
“我在翰林所中试阅策文多年,常见士子空谈仁义,不知礼仪为何;论政亦脱离时务,不识法条为何物。此书若能列入讲读纲本,必可整顿士风,定士心。”
“这便是『为官之本』与『读书之道』的合一。”郭仪喃喃道,“我甚至觉得,將来朝中官员皆应试读此纲,再予任用。”
堂中诸人交相发言,一时之间,竟似在策划一场极大的制度革新。
就在眾人激辩之际,许居正却倏然抬手,一言截断诸声。
“此书,我要亲自摘录一遍。”
眾人一怔。
霍纲疑道:“许公何意?”
许居正淡淡一笑,眼中却有一抹隱隱敬畏之色: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我阅此书,如饮醍醐,字字灌顶,却又有一层深意,每阅一章,便觉自己心有所动。此书,非但可教人,也可警己。”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若不亲手抄录一遍,只怕记不全、悟不透。”
这一番话,听得眾人神色皆变。
魏瑞喟然道:“许公已年近七旬,竟愿亲手抄录全文……如此敬意,我等岂敢怠慢。”
李安石笑道:“那我便陪许公一道。许公摘录,我注旁批,逐句详议,日后传予我等门生,亦是福泽。”
霍纲捧腹笑道:“好!我虽不擅章句之辨,但若有笔墨之需,我来研墨添纸,也算尽份力。”
堂中顿时笑声四起,却无一人嘲笑,皆是肃然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