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只需要听安排就是。”玉澍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着兰花,神色从容得就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至于其他的,我都不管。”
赫连明婕坐在绣墩上,小脑袋瓜飞快地转着。
忽然,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猛地一拍大腿:“有了!要不到时候我扮成新娘,代替你去?”
她越说越兴奋,比划着手势:“反正我跟你身量差不多,你高一些,但戴上盖头谁也看不出来!等到了邢州,入了洞房,嘿嘿……”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小脸上满是狠劲儿,“我一刀阉了那个死胖子!让他知道咱们草原姑娘的厉害!”
玉澍被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赫连小公主,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好歹我也是从小跟着你萧哥哥习武的,怎么就需要你去假扮了?要阉他,我自己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赫连明婕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
玉澍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再说了,安禄山也不是傻子。这场接亲宴,他肯定会要求见面验明正身。我猜,这场宴席,恐怕就是他撕破脸皮的时候了。如果他真的要反,到时候难免一场血战。你扮成我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那我就当你的侍女跟着去!”赫连明婕立刻改口,眼神坚定,“这样我就能在你身边照应着了!咱们都是萧哥哥的女人,得互相帮忙不是?”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郡主在吗?”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清脆的声音响起。
玉澍起身去开门,只见张宁薇站在门外。她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憔悴,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光彩,显然是父亲苏醒让她如释重负。
“薇姐姐快进来!”玉澍连忙将她迎了进来,关切地问道,“大贤良师现在情况如何了?”
“多谢郡主关心,父亲已经好多了。”张宁薇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地说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郡主,此次你去邢州,尽管放心!到时候我会带着黄天教的弟兄们,把邢州围得水泄不通!但凡安禄山敢动你一根汗毛,我让他插翅难飞!”
赫连明婕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圣女姐姐,你这几天是不是紧张过度啦?怎么个个都要去英雄救美啊?”
张宁薇叹了口气,在绣墩上坐下,有些无奈地承认道:“你说得对,我最近确实是有些草木皆兵了。可你们不知道,我是最清楚安禄山那些阴谋诡计的。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咱们都知道他要造反,为什么将军一直不肯挑明?无论是让朝廷知道,还是对百姓公之于众,哪怕是把唐周和安禄山勾结的事捅出去,都比现在这样藏着掖着强吧?如果把这些阴谋都抖搂出来,让大家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岂不是更能让朝廷和百姓做好对抗他的准备?”
赫连明婕和玉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她们虽然信任孙廷萧,但对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确实也说不太清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鹿清彤走了进来。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冲着屋里的三位姐妹点了点头,接过话茬道:“其实,我也很难完全说出将军心里的全部盘算,但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他的用意。”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平静而通透:“安禄山必反,这一点,经过黄天教的事情,将军也好,大家也好,都很清楚。甚至,安禄山大概也知道我们知道他要反。但这层窗户纸,现在两下都不能捅破。”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继续分析道:“朝廷那边,圣人对安禄山宠信有加,咱们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反而会被认为是诬告边将、挑拨离间。而对于安禄山来说,他也还没准备好。所以,现在双方都在演戏。我们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越是把朝廷的诚意做足了,等到他真正起兵的那一刻,才越显得他无理、无义、无法无天。”
“至于百姓……”鹿清彤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经过这段时间的赈灾和安抚,你们看看现在河北的百姓,哪一个不是对将军感恩戴德?哪一个不是把咱们当成了救星?无论安禄山怎么折腾,民心,早就已经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天汉宣和四年,三月十二日。
春天终于正儿八经地在这片历经磨难的土地上铺陈开来。
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割,而是带着泥土复苏的湿润与温软。
邺城城外的广袤田野上,不再是前些日子的萧条与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忙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农民们挥舞着从官府新领到的锄头,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翻开那些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而那些非壮劳力的老人、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也没闲着,在官府的动员下,或是用柳筐背土,或是帮忙清理沟渠,全都投入到了那浩大的灌溉疏浚工程中。
更有意思的是,人群中还混杂着许多平日里不事农业生产的面孔。
那些郡县的官兵脱下了盔甲,卷起袖子在河滩上打桩;官府出钱雇佣来的铁匠、木匠等手工业者,在临时的工棚里叮叮当当修补着农具;甚至连走街串巷的小商贩,也推着独轮车,在工地上做起了送水送饭的营生。
去年的水灾与寒灾虽然是一场浩劫,导致了大面积的撂荒和河道改道,但祸福相依,这反而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一次彻底洗牌的机会。
那些无主的荒地、新淤出的肥田,在官府的强势干预下,通过一系列有偿出让、租借的政策,正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些原本失去土地的自耕农手中。
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政策,之所以能推行得如此顺畅,全靠这短短两个月来,孙廷萧利用“代天巡狩”的尚方宝剑,在河北各地选拔、提拔的一批能吏干才。
大家眼看着原本只是个小小县令的西门豹,因为踏实肯干、政绩卓着,就被提拔为一郡之守,那是既眼红又心热。
一时间,河北官场风气大变,那些平日里只会阿谀奉承的官员们,也都收起了那一套,开始真心实意地想要做出点政绩来。
而另一方面,随着黄天教被收编,转变为一股可控的、甚至是有助于地方安定的力量,那些平日里提心吊胆、生怕被流民冲击的地主豪强们,也终于睡上了安稳觉。
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同时也为了在孙将军面前卖个好,他们也一改往日的吝啬与刁钻,变得感恩戴德,愿意暂时配合官方,出钱出粮,甚至主动让出一部分利益。
整个河北,仿佛一台生锈已久的机器,被注入了新的润滑油,开始轰隆隆地重新运转起来。
而掌控这台机器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邺城的城楼上,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
城头春风和煦,远处田畴新绿一片,沟渠里水光潋滟,看上去像幅刚上了颜色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