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大难当前,他们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信心却是最难得的——这样做下去真的行么?我多花的这一天推演的功夫会浪费么?倘若最后依旧不成怎么办?谁来担起这无数性命的重量?
对这些说得出来,和更多未能宣之于口的疑问,陵空统统以粗暴的方式作答:怎么你们这些手下败将还敢不信我?我说的就不能有错!
因此,虽然被催着昼夜不停地推算,连轴转赶工,稍有差错就要挨骂,众人之间的士气仍旧高昂。
偶尔也有人看到陵空言笑无忌,率性而为的一面。渊山封印落成前夕,一名修士因太过担忧而灵脉涣散,因为装作无事装得太像,同侪们都没注意到,陵空却发觉了,半夜专门过来察看他状况。修士也顾不上对方是不是仙门的死对头了,含泪问他,此事究竟有几分把握?
陵空稍加思索,答道:三分吧!
修士:“……”
面对焦虑得快要晕过去的修士,陵空毫无怜悯之心地哈哈大笑,末了说道:先能把天魔制住就行,别的以后再说吧。
修士问:那以后怎么办?
陵空道:以后出问题了,后人自己想办法。我还能管他个千秋万代啊?
把人吓唬了一通,陵空轻松地走了。不知是不是算是被用了一剂猛药,物极必反,修士顽强地爬起来,坚持到了封印结束,又活到了能够撰写记述的战后。
事后才知,陵空在返回深泉林庭后不久就病逝了。先前他动用秘仪阻击魔潮,那一夕之间化为雪白的芳海,是如今少有的未受侵袭的清净之地,而他也身负重伤。此后强撑病体,依然威势赫赫,竟无人察觉他命不久矣。
至于渊山封印成效如何?只看此后的六百年里,它如常运转,次次镇魔从未发生差错,确实完美无缺地担起了被交付的责任。
而对仙门而言,渊山潜在的危机乃是逐渐显露。起初,谁也顾不上担心其他,只要能把天魔封印好就行了;随后数次镇魔,将灵气归还天地,也未能改变世间昃期的情形,这也不是问题,刚好也能遏制妖族的势头;再然后……就越算越不对了。
天魔,尽管谁也看不透它的本质,但它携有冠绝当世的庞大灵气,这点不言而喻。每次镇魔,即是击败它在封印精密设计的构造中满溢的灵气所形成的实质,削除其力量,使凝结的灵气散出。
但归还的分量并不完全,天魔自身也向着整座渊山缓缓浸润,经历漫长岁月,沉积在封印中的灵气逐渐难以计数。一旦渊山完成了它的使命,在天魔消陨后崩解,此间灵气就将如天河之水注入世间,使得潮汐奔涌,沧海横流。
如此造就的大盈之期,只怕会是前所未有。这对妖族而言的盛世,于仙门则会是一场考验,上一次盈期中王庭迎来了陵空,下一次又是否会有这样的英主出现,统摄三部,迫使世间俯首?
而倘若王庭未能重拾威权,情形或许还要更糟,被盈期擢升修为的野生妖族一旦没了管制,肆意妄为,便容易成为四方各处混乱的源头。届时妖族与仙门此消彼长,可以想象会多么艰难。
翻过来,倒过去,怎么想都是大麻烦。
灵霄继任之后,上来就接手了这样一个沉重的机密,压得他顿时两眼一黑。好在,门中先辈察觉不妙之后,便即着手研究应对之策,至少没把这差事全都砸在后人头上。
而坏就坏在……进行得不大顺利。
当初建造渊山时,主要是毓秀、正清、衡文三派出人,现下衡文不复从前,修葺维护封印的担子就落在了毓秀和正清头上。
陵空的封印造得实在非常可靠,以至于在镇魔的周期以外,渊山基本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等到对渊山封印知之甚详的这两派发现其中的危机时,一时间根本是无从下手。
陵空是与仙门一起完成了封印,并无避人之处,这件事也不是他刻意留下的漏洞,而是固有的设计如此。渊山阵法堪称精妙绝伦,处处显示着举世无双的才华,也让改动它的难度直如登天。
要在已落成的庞大阵法上动刀本就不易,还要加上维持阵法运转、不影响封印效果的前提,平心而论,灵霄觉得他们两派倒腾这么多年也没解决问题,真不能怪大家不够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