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二人短暂的交手,甚至都称不上交手,皆被局限在这一室之内,不曾激起波澜。郁雪非从容地收拾过后,将大昀紫镜放在案上,再向屋中布下阵法。临走时,他看向此前递给对方的文卷,孟君山僵硬的五指还维持着紧握的姿态,仿佛抓得很紧。
但他只是轻轻一抽,便将那支卷轴取了下来。
郁雪非走出门外,偌大的池苑正伏在幽暗中。近处几点微亮,映在石灯笼里,四下宛如罩在了一袭沙沙轻响的帷幔底下,只有濡湿的寂静。
他独自站在檐下,望着天际。夜幕被雨云挤得闷不透风,虽说雨丝愈细,云层也薄,却也没有哪里露出空隙,透出亮光来。他看了一会,知道天象如此,并非是他看不清楚的缘故。今夜确是没有月光。
当他走进雨里,吹送而来的雨水在半空中凝住,旋即飘然而落,一场雪开始缓慢地在这方庭园中降下。拂过他身侧的夜风,已不再潮湿沉闷,卷动起那些细碎雪粒时,仿佛也披上了凛冽的银霜。
雪越积越多,青石台阶,玉砌雕栏,都是白蒙蒙一片。庭前空空如也,一只僵冷的飞蛾绕着灯前最后盘旋了一次,无声无息地跌在了雪中。
第235章参与商(一)
篾匠在山坡前停下,把肩上担子搁在旁边,歇一歇脚。他回望来处,石径掩没在青草之中,经过了一季的雨水,山间绿盖如云,树丛中疏疏落落的毛羊花迎着日照,光华亮丽,像是在那葱茏翠幕里筛下来的一大把金粉。
金灿灿、黄澄澄的东西总是惹人喜欢。看着那野花,篾匠又想起前阵子的事情。
他每回把米面酱醋的杂物担到山上的正清观去,很少会见到观中的人,只把东西在偏门放下。门边的碟子里有银两,供采买所用,常常放了太多,他可没这个胆子贪仙长的回扣,取了所需就是。
那一回,就是他在山路上怀疑自己见到了幽魂之后——虽然只有惊鸿一瞥,还是害得他睡不好觉,满脑子都是那些凶妖厉鬼化作美人来夺命的传说。下一次上山时,他忍不住鼓起勇气去敲了正清观的门,想让仙长敲敲,他是不是真的撞了妖怪。
未想到,敲了半天也不见回应,观里竟然空无一人。
不会是那妖鬼把正清的仙长也捉走了吧?他战战兢兢地下了山,越想越害怕,没了正清观,他们这小小的渊守村哪有一点抵御邪物的办法?
在疑神疑鬼中又过了半月,所幸期间无事发生,到了又该送东西的时候,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山去。
他想象中的可怕事情并没发生,山上那座小小的正清观里又来了人,仪鼎中的净水清澈如常。偏门边的碟子里,叠着两个小金饼,几枚银锭,把他吓了一跳。
那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金子,他突然明白过来,正清观里应该是换了人。和以前的仙长相比,新来的更加不通庶务,以至于完全不知道柴米油盐该值几钱。
见此情形,他不敢多打扰,以后仍然是照旧例上山下山。想起原先曾在观中长居的仙长,还是会有些惆怅,对方照顾过渊守村,他却连告别也没说上一句。
话又说回来,能从这荒山僻壤回到仙门,应该对他们是好事吧?
“……听说灵璘被派到这来蹲着了,等会说不定能见到。”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飘进耳朵,让篾匠差点从靠坐着的大石头上滑下去。
他跳起来,四下张望。人声从远处传来,山下石径拐弯处隐约有两个身影,又有一个女声说:“都告诉你了,到了这边讲话仔细点。”
之前说话的少年道:“呃,对,是灵璘师伯。”
女声道:“什么师伯,是师叔!我当年来中原的时候,他还是个浑小子呢。”
“师父,您不是说讲话要仔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