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属叔嫂,兼有君臣之分,右相自然不敢逾距,连忙吩咐停车。
妇息笑嘻嘻地说:“今日奴市角斗,整个王都的人,一半在看誓师,另外一半,却是去看战奴角斗的,这街市的人都往西市而去,怎么独独季父逆人潮而行?”
奴市每日角斗不断,但每旬一次的战奴角斗却是整个王都最受关注的一项成大活动,不光惹动一帮王都子弟的热血,也是各府的贵妇最热衷的消遣。
近年战利不丰,奴市颇有些后继乏力的意思,但战奴角斗每每成为贵族大人的赌戏,坐拥奴市的樊氏长老从中抽成,所得竟比奴隶发卖还要多上几成。
世人皆有从不可知中获利的欲望,一开始赌戏只是贵族间的一项娱戏而已,流风所及,王都庶民也报以极大热情,庶民参与进来,虽然每次只押几个碎铜,但胜在人多,樊为所得竟不比来自贵族大人的少。
右相看了一眼王后仪仗的后面,跟着数名壮实奴隶,身上已经披了皮甲,知道今日的角斗,王后也参了一角。
右相起身,站在车上对妇息拱手一礼:“臣弟正要去王宫,不想在这里遇到王后。”
“今日誓师,大王此刻不在王宫。”
右相声音微涩:“大王不在,臣弟便是禀报王后也是一样!”
妇息略感讶异,自己嫁入王都十余年,右相从未主动找过她,哪怕是当年妇息对他暗中示好,右相从来是垂眼低眉,无动于衷。
“哦?叔叔何事?”
妇息心情大好,看着眼前初现老态却仍清朗的右相,心中感叹,岁月匆匆,当年的唇红齿白的少年如今已经发须皆白。
右相看了一眼妇息身旁的妇操,道:“不敢打扰王后看战奴角斗,臣弟改日再向王后禀报。”
妇操在大事寮掌管西羌事,一年之中大多的时间却都在王都之中,偏今夏去了一趟周方,与羌人交涉,草原的夏阳将她的肌肤晒得微黑。
右相有话要单独说与妇息,避开她的意思十分明显,妇操见状,掩嘴笑道:“今日倒是多了我一个,我便去前面看看,让你叔嫂二人好好说话!”
妇操的话语中充满暧昧暗示,偏偏二人都不能因此辩白。
右相心中有事,见妇操下车,也不阻止,待妇杞走远,走近妇息的车旁,再次对妇息拱手,却不说话。
妇息对御者轻轻摆手,御者见妇操下车,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回避,得妇息暗示,微微躬身,下车离去。
妇息看着右相的脸,因为瘦削,脸上的沟壑比大王深,皮肤却透着苍白,心中竟有些说不出口的感慨。
眼下只二人相对,妇息有意用了更亲近的称呼,说道:“画儿的事,还要多谢叔叔在大王面前进言。”
关于子画参与伐邛的事,妇息一直心怪右相,以为右相以王都和解为要挟,逼使大王同意子画出征。昨晚得信,竟是右相说动大王,才知错怪右相,感激之余,对右相也有些抱愧。
右相道:“王后无需言谢。画儿有心杀敌,原是最好不过,只是昨日寒子求我,说画儿才满十五,力气还未长满,寒子是花儿外父,又说得恳切,臣弟不好推却,因此才向大王进言的。”
妇息居高临下盯着右相,忽而展颜一笑,问道:“不知叔叔今日何事?”
右相在车旁恭恭敬敬对妇息再施一礼:
“臣弟有感于九世之乱,所行所想,从不敢有丝毫逾越,只是近日臣弟与府中遇刺,接着是成儿遇害身亡,臣弟便想着,一定是有人要坏了先王的规矩,所以将心思打在臣弟的身上。臣弟愚驽,于王位从不做非分之想,却也不想平白送了性命。日前王都局面不堪,臣弟每念及此,便深深自责,若非大王与臣弟自幼相得,不至误判。不然稍有不慎,王都因此陷入战火,臣弟死日,有何面目见盘庚大王于地下?”
右相抬眼看了一眼妇息,眼睛竟然微红:“臣弟向王后陈情,臣弟以为,九世之乱时,每一位大王登位,都是踏着我商族子弟的鲜血一步步走上去的,如今成儿已经为王室流了血,臣弟不希望再有人为此流血!望王后深体臣弟苦心,将臣弟的这一番苦心报与大王!”
妇息听了一半,脸上笑容已经僵住,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不免恚怒,强自压抑着,强笑道:“季父这一番苦心,倒教人感动,季父何不直接说与大王得知?”
在右相一番话之后,那一声“叔叔”却再叫不出口,只依着子画的称呼,叫右相为“季父”。
右相深深看了妇息一眼,脸上并无喜怒,对妇息一揖:“大王在南郊誓师,臣弟便与王后说也是一样的。告辞!”
右相说完,转身走回车马。
妇息如何不知右相的心思,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苦笑对右相的背影道:“季父公务要紧,不便耽误,请先行。”
妇息希望子画成为大商的王,这个心思她对大王说过,除此之外,对媵臣猛父也曾说过。
大王在右相遇刺之后,对她发了一场很大的火,她抗辩了句,惹得大王拂袖而去。便是那晚之后,大王便不再与她亲昵亲近,而王宫之中她还能说得上话的猛父,在那之后也不见了人影。
但右相适才所言,竟是将遇刺之事指向了她!
妇息忽然感到无望与无助!
右相上车,嘴唇微动,御者一抖缰绳,竟真的先行离开。
妇息坐在车上,回望右相远去的背影,心中没由来一阵惊惶,连去奴市看战奴角斗的兴致也没有了,喝来御者,压抑着内心的慌乱,强自镇定道:“回宫!”
妇息竟不顾妇操在不远处等她,径自掉头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