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屋檐上探出几个人头,又缩回去。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全都望着城门这边。
然后,一声喊。
“赢了!”
不是多大声,像是憋了很久才敢喊出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有女人哭,有老人拍腿,有孩子蹦跳着叫娘。坊间灯火陆续点亮,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有人开始敲锅盖、拍门板,当当当当,像过年。
她听着,没动。
柴绍那边派人来报:俘虏清点完毕,共三百二十七人,主将未擒,但已身负重伤,逃入终南山,不足为患。缴获兵器若干,粮草半数焚毁,余者可补军需。浮桥完好,渭水渡口恢复通行。
她点头,说:“传话下去,各营轮值守备,不得松懈。今日无庆功,无解甲,伤员优先救治,阵亡者名录即刻登记,明日归葬。”
亲卫领命。
她依旧站着,风吹过来,把血腥味和烟火气一起卷走。她闻到了一点饭香,是从坊里飘来的。有人在煮粥。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她肩甲上,泛出一点暗金。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是骨头缝里的那种乏。她闭了下眼,又睁开。
远处,柴绍骑马回来了。明光铠破了几处,右臂旧伤裂开,血浸透了袖子。他没进城,停在浮桥东岸,远远看了她一眼,抬手行了个军礼。
她也抬手,回了一礼。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话说。
他知道她在,她知道他在。
这就够了。
坊间的欢呼还在继续,但没之前那么疯了。人们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收拾屋子、清点财物、找失踪的亲人。有妇人端着碗粥走到巷口,朝城门这边望,想送,又不敢近前。
李秀宁看见了,没动。
她知道,这一仗打完了,但长安还没真正安。
她还不能走。
她得站在这儿,直到最后一缕烟散尽,直到最后一个黑影消失,直到百姓能安心开门、上街、做饭、睡觉。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中,风也静了。
她左手仍扶着剑,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
城外,一只乌鸦从尸堆上飞起,扑棱棱地,往南去了。
她盯着那黑点,直到它消失在山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