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们迟疑了一下,陆续回列。有人动作利落,有人磨蹭着走,还有人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同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何潘仁仍骑在马上,拳头攥得青筋暴起。他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李秀宁的眼神,那股火气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最终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默默牵马回营帐。
李秀宁没动,站在原地目送人群散去。风吹过校场,卷起些碎草和尘土。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玉佩——双生的那块,边缘有些磨毛了,是夜里常摩挲的地方。
马三宝这时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近三日的粮饷发放记录。他没走近,只站在伙房外看了一会儿,见几个兵蹲在地上吃粥,嘴上说着天气,眼神却飘忽不定。他合上册子,转身进了屋,把门拉严实了。
营中秩序恢复如常。巡岗的继续走哨,伙房重新烧火,操练声再起。可总有那么几处,两人并肩走时突然噤声,或是交接值哨时多看了对方一眼。
李秀宁站在将台前,望着远处城墙轮廓。她知道,这风已经吹进来了,只是还没掀开盖子。
她没下令彻查,也没召集大会。眼下最怕的就是一动激起千层浪。她要等,等这股暗流浮到面上来。
但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转身朝账房走去,脚步比刚才沉了些。
马三宝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立刻起身。
“近三日所有抚恤发放名单,给我看一遍。”她说。
马三宝递上册子,指尖在“张二娘”那一栏点了点:“她家那份米,确实登记为‘已领’,是由她族中叔父代签的字。但我派人去查过,那叔父三天前就被征去修渠,根本不在长安。”
李秀宁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没说话。
“要不要……通报全营?”马三宝问。
“不。”她摇头,“现在说,反倒像是掩饰。让他们再传几天,看看还有哪些名字被扯进来。”
她合上册子,交还给他:“你继续盯,别声张。另外,今晚加派一轮暗哨,不是防外敌,是防咱们自己人夜里串营。”
马三宝应下,看着她走出账房。
阳光已经铺满校场,士卒们喊着号子对练,锤棍相击,尘土飞扬。一切看似如常。
可就在东侧营角,两个炊事兵蹲在灶台后剥葱,其中一个忽然低声说:“你听说没?昨儿夜里,有人看见伤病营的药包被人动过……”
另一个猛地掐住他胳膊:“闭嘴!你想挨板子是不是?”
那人缩了缩脖子,可眼睛还盯着远处将台,那里李秀宁正与一名校尉说话,神情平静。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但他的手指,悄悄在泥地上划了个“克”字。
李秀宁抬起头,目光扫过营区。她没看见那个字,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像冬眠的蛇,还没睁眼,但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