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被他按住:“我好多天没沐浴了,身上脏得很。你……是在嫌弃我吗?”
雷震子一怔,心里头的怒倏尔散了。他叹口气,道:“不是。我只是不喜欢你。”
敖丙偏着头,声音里添了困惑:“你既不喜欢我,又为何对我这般好?”
雷震子沉默了片刻,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索性盘腿坐好,将自己那桩陈年旧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他翻来覆去,像是要把故事揉碎了、掰烂了,才能寻出个答案来。
他最先想问的是黄天化。
黄天化三岁那年,在自家后花园玩耍,一觉睡醒到了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告诉他,你与我有缘,留在此处修行罢。于是黄天化小小年纪,与亲生父母生生分离。
后来潼关会父,黄天化方知母亲因纣王欺臣妻,誓守贞洁,辱君自坠摘星楼而死。
雷震子想,黄天化也是没了母亲的,应当懂得他这份心情罢。
可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开口的时候,黄天化已经身首异处,魂归封神台了。
他憋不住,又去寻杨戬。
杨戬的母亲云华仙子,是天帝的妹妹。她私自下凡,和凡人书生杨天佑结为夫妇,生下一双儿女。天帝震怒,将云华压在桃山之下,永世不得翻身。
杨戬自己都难受,又如何会安慰他?那时杨戬听完,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眼里空得什么都没有。
雷震子还想过找哪吒。
可哪吒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剖腹、剜肠、剔骨肉还于父母,那等惨烈,谁人能及?殷夫人虽一直护着他,可终究收效甚微。后来殷夫人心软,偷偷给他建了行宫。可李靖一把火将庙宇烧了,殷夫人也没能拦住。
那般被至亲之人一次次抛弃,心里头岂能没有怨?
雷震子想着这些,觉得世上的人是各有各的惨法,谁也不比谁好过。
不过他听人说,敖丙在东海时极受宠,父王疼着,兄长护着,过得甚是幸福。这样的人,大约能给他几句宽慰罢?
谁知敖丙听完他这一大篇话,愣愣地问了句:“母亲是什么?”
雷震子懵住了。
敖丙神情困惑得很,真的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有父王。母亲……是什么?”
雷震子说不出话。
这位才是真正最惨的,连母亲是谁都不知道。
他怕问多了触及敖丙的伤心事,草草揭过话题:“我真的不喜欢你。你若想报恩,可以用旁的法子,莫要……莫要再做那些事了。”
敖丙听了,认真地思索起来。
雷震子是周的小殿下,又是云中子的徒弟,身份尊贵,本事也大。他缺什么呢?缺银子?人家不缺。缺宝物?阐教三代弟子,什么宝贝没见过?缺前程?伐纣功成,自有封赏。
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敖丙正了正神色,郑重其事道:“那我当你的母亲罢。”
雷震子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噎死。
“你……你说什么?”
敖丙一本正经:“我当你母亲啊。你不是一直想要个母亲吗?”
雷震子简直要气炸了。他指着敖丙,手都在发抖:“我这般认真帮你,你想当我娘?”
敖丙被他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眨巴着眼睛:“你为什么生气啊?我都五百岁了,你才二十岁,我当你娘根本不吃亏好嘛。”
雷震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想打人的冲动:“敖丙,你是不是没读过书?”
敖丙有些心虚地垂下眼。
他读过呀。当然读过。
只是东海龙宫上上下下都盼他开心,没人盯着他念书。敖丙乐得自在,天天上课睡大觉。那些四书五经、礼乐文章,早不知丢到哪个海沟里去了。
现在被雷震子这么一问,敖丙想起二哥敖乙临行前说的话:“雷震子此人性格纯良,最好诓骗。”
可如今看来,二哥的话分明是假的。雷震子明明聪明得很,一下子就看出他没读过书了。
敖丙缩了缩脖子,在心底默默给二哥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