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习惯,也不在意了。
可这样一个封建的、骄傲的、从不低头的男子,为了自己的伴侣,低三下四地来问她这些琐事。
食补的方子,补气血的材料,用什么锅炖,炖多久的火候。这些哪吒从前大约连听都不愿听的琐事,一样一样记得仔仔细细。
这让邓婵玉想起许多年前,母亲曾拉着她的手,看着父亲在院子里练刀的背影。
“婵玉啊,你爹这个人,平日里粗枝大叶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那年我生你的时候伤了身子,他四处求医问药,连御厨房的人都去请教了。一个领兵打仗的大将军,蹲在灶台前学煲汤,那模样啊真是让人怜。”
母亲说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男人啊,若是肯为你放下身段去问这些琐事,去记这些细枝末节,便是真心待你了。”
邓婵玉那时年幼,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她只觉得父亲那样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蹲在灶台前煲汤的样子,确实狼狈得紧。
放下身段算什么?真心又是什么?
邓婵玉从镜中望着绯红的影子,然后低下头,继续梳她的头发。
梳子从发顶一路滑到发尾,乌发如瀑。
“若是你真的感谢我,就请我去你孩子的满月宴上,沾沾喜气罢。”邓婵玉忽然提议道。
听得此言,哪吒僵在原地。
他不敢承认那孩子已经不在了,又庆幸这个消息藏得严严实实,邓婵玉不知道,营中大多数人也不知道。
可庆幸底下,藏着些别的情绪,酸涩、胀闷,他说不清。
哪吒站在那里,念头闪了几闪:“两个男子,也可以办这样的宴会么?”
邓婵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活了这些年,没见过能生子的男人。纵使话本里、传说中,也未曾听说过。”
“那两个男子……可以成亲么?”
“阴阳平衡,男女天生便是要在一处的。你看古往今来,有谁是和同性在一处的?这么多年,我走南闯北,却没见过这样的婚礼。”
邓婵玉说的是实话。
这世间的道理,原本就是男婚女嫁,阴阳调和,才是正道。
两个男子?那算什么呢?
哪吒得了答案。一个他不想要的答案。
他面上的神采,宛如灯盏里渐渐萎了的焰,一寸一寸地矮下去,终至于无。
“多谢邓将军。往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万死不辞。”哪吒说罢想要离开,步子迈得有些急。
“哪吒。”邓婵玉唤了一声。
哪吒看向她,晨曦从他身后漫涌而来,将他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晓色初开,赤乌未满,眉眼的凌厉被柔化了许多,化作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邓婵玉虽不知内情,却也隐约猜到那条龙身上发生过什么。可她到底没有立场,她与哪吒,算不得朋友,也算不得仇敌,不过是两个曾在战场上交过手、如今在同一面旗帜下共事的人。
她有什么资格去安慰他?
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邓婵玉只是笑了笑,道:“那些方子要日日用,不能断的。”
哪吒颔首,大步走了出去。
邓婵玉拿起梳子,却又放下了。她瞧着镜中自己的脸,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忽然有些懂了。
可懂了又如何呢?
世上的事,原不是懂了就能圆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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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离了邓婵玉的营帐,将方子揣在怀里,又得了一大包零嘴。
兜里花花绿绿,糖果、糕点各式各样,是邓婵玉临了又塞给他的。她说这些本是备着自己吃的,如今他拿去,也算物尽其用。
他走得很快,心里似揣了只雀儿,扑腾扑腾地跳。
昨日敖丙不肯喝药,哭得他手足无措。他翻遍了营帐,连一枚糖都寻不出来,最后翻到之前从炊事兵那里讨来的冰糖,白花花,粗糙极了,搁在掌心像一把碎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