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哪吒性子烈,若是知道这件事,到时候闹起来,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或许两个人真的不合适。
他是龙,那人是莲;他属水,那人是火;他的命格里写着“死”,那人的命格里写着“杀”。天道说他们相冲,天命说他们不容,连武吉这样一个粗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太多太多的东西横在中间,像一条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河。
不如就此断了罢。
他这样想着,心里头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一会儿哪吒回来,他说些狠话,捡着最难听的、最伤人的说。
以哪吒的性子必定大怒,将他赶出营帐。
他就随便拦个人,问问雷震子在哪里,问问大哥二哥什么时候来,然后赶紧跑路。
躲回东海去,再也不出来了。
这世上的事,他一件也不想管了。
脚步声清晰起来。
步履轻捷,似踏云逐风,衣袂翻飞间自有一段矫健英姿。人未至而香先袭,甜沁沁地直透心脾。
敖丙在周营待了这些日子,吃食向来简单,糙米饭、青菜汤,偶尔有些肉食已是难得的改善。这等精致的糖果糕点,他许久未曾见过了。
龙鼻子不由得耸了耸,他想,哪吒是去给他买吃的了,应当还不知道旁的事。
敖丙欢快地迎了过去。
走近才发现甜香底下,还藏着别的味道。
动物对人的情绪有特殊的感知力,龙也不例外。哪吒的情绪似酿雨的浓云,沉沉地悬着,挣不脱、散不去。似乎略略一触,这饱含泪意的云头,就要淅淅沥沥渗出水来。
敖丙耸着鼻尖,嗅了又嗅。
没错,是悲伤。
敖丙嗅着铺天盖地的悲伤,心里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
哪吒不会要哭罢?
他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
哪吒没有出声,将东西放在案上。然后他暗捻一诀,唇齿若有若无地念动真言。
敖丙正出神,忽觉颈间一宽,乾坤圈失了束缚,铮铮然,滚落于地。
“昨晚不是想放尾巴么?”哪吒的声音响起来,温柔得不像他,“现在放罢。”
敖丙有些意动。
龙身才是他本来的模样,之前被乾坤圈压着,他像一条被装进窄瓶里的鱼,怎么蜷着都不自在。
可哪吒现在情绪不好,若是再见到他的龙身,会不会更不高兴?
敖丙想起从前的许多事。
那人天生神力,背负着一千七百重杀戒,层层血枷锁身。加上无人教导,半点不知温存款曲、亲近之道。每次情事,他总免不了受些磋磨。
可他知道,这些不是哪吒的本意。
哪吒长久以来跌跌撞撞,摸索着如何去展现自己的真心,他笨拙地将自己能想到的、能给出的捧出来,一股脑儿全献给了他。
敖丙犹豫片刻,还是照做了。
龙尾从尾椎处缓缓探出来,冰蓝鳞片片舒展着。尾儿修长得撩人,曲曲绕绕地盘在毯上,似一道泠泠清溪,流连回旋。
他本就只穿了中衣和亵裤,尾巴出来,裤子有些不方便了,鼓鼓囊囊地堆在那里,碍事得很。于是敖丙将裤子褪了下来,随手扔到角落。
九月的风钻进来,拂在他光裸的腿上。
营帐扎在群山附近,寒气顺着肌理一寸一寸攀援,爬得他酥酥战栗。两条腿儿不觉互相厮磨,龙尾也似耐不住这清寒,慵慵地摆了数摆。
哪吒弯腰,捡起敖丙乱丢的裤子,叠好,放在榻边。然后他直起身,碰了碰那条龙尾的尖尖。
尾尖敏感得很,被他一碰,嗖地缩了回去,又慢慢地探出来,触碰他的掌心。哪吒由着尾巴蹭来蹭去,唇角本绷得铁紧,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
敖丙蹭了哪吒片刻,欢喜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