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条龙,想放尾巴就放尾巴,想甩便甩,原是无拘无束的。
可现在面前还有一个人呢。
中衣宽大,遮得住上身穿不住下身,两条腿光溜溜的,怎么站都不是。敖丙颤巍巍抬起头:“哪吒。”
语犹未了,不期一只手掌已按在了腰际。那手阔大,似含千斤之力,箍得龙动弹不得。紧接着,一条腿卡进了他双腿之间,膝头抵着床沿,将他整条龙往下一压。
敖丙失了平衡,身子往后仰去,跌进柔软的被褥。
他看不见,这一下慌了神,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堪堪触到那人的衣襟,又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是哪吒手臂缠着的绷带。
敖丙心里一咯噔,挣扎的力气卸了大半,由着那人将他按在榻上。
然后,一颗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
哪吒的鼻梁很高,又硬,硌在敖丙颈侧的肤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敖丙蹙起眉,有些不舒服,遂甩起长长的龙尾,啪嗒啪嗒地敲打着哪吒的背,一下、一下,催他起来。
他敲了一会儿,哪吒非但没起来,反倒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不安分的尾巴尖。
尾巴尖覆着蓬松的银色鬃毛,被他捏在指间。毛被压扁了,底下的软肉也被挟持着,又麻又痒,又酸又胀。
敖丙控制不住地“嗷”了一声,他呲起牙,正要发火凶那人几句——
“你要回东海了么?”
敖丙收住了利牙,唇上那点子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淡如素缟。
他心想,周营的人嘴真不严实,明明将他偷偷放走多好,非要大张旗鼓地让哪吒知道。以这人的犟性子,知道了定要去找他的,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敖丙想着放几句狠话,与哪吒做个了断。说他从未真心待过他,说这一切不过是龙族的计策,说他早就想走了,不过是等这个机会。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
可敖丙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颈间一热。
一滴。又一滴。
泪液清亮,自哪吒的鼻尖徐徐聚拢,随着地力催逼,顺鼻梁的弧线往下淌,滚过唇边,滑过下颌,终是不堪其重,砸在敖丙玉也似的皮肤上,滚烫滚烫的,像要灼出个洞。
水珠儿越发多了,攒簇在挺直的鼻端,亮晶晶、圆滚滚,俄而跌落,碎作千点万点的琼花。
哪吒哭了。
敖丙呆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从未见过哪吒哭。那人受过再重的伤,断过再多的骨头,被李靖找再大的麻烦,也只咬着牙,将所有的委屈和恨意吞进肚子里。
他以为这人是不会哭的。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似乎只装得下杀伐、傲然,装不下这些柔软的东西。
哪吒的血化莲,灿若云霞,可他的泪不会。泪水是咸涩、透明的,和凡人的没什么两样,湿漉漉地淌下来,浸透了龙的衣领。
敖丙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想,或许哪吒也知道,他们这一分开,很难再见面了。
龙族已经退出了封神之战,从此与周营再无瓜葛。他是东海龙宫的三太子,要回去担他的责任,在深海里度过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岁月。
而哪吒要继续他的征伐,破五关、战汜水,一路向东,一直打到朝歌去。他们要走的路,是两条相反的方向。
这一别,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敖丙偃卧于榻,颈窝间承着滚烫的泪珠。背脊之下,是那人箍得紧紧的双臂,恨不能将他嵌进骨血里。尾尖儿一截被牢牢攥在掌心,说不出的酸楚缠绵。
他只恹恹地由着,并不言语,也不躲闪,任泪痕一径淌下来,湿了衣领,热辣辣地烫着心窝。这一番光景,真是:
玉山倾倒难相扶,泪雨淋浪湿锦褥。
可怜他温柔乡里受熬煎,却道是冤家聚头,各有前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