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本《纲要》却在注中写道:『乡饮之礼,实非饮也,乃观德也。礼设於饮,不为酒也,为问答;问答者,察士志也。』”
“又曰:『今之士子,入朝爭爵,不知乡礼;入官视政,不知下情。此风不改,名与实终隔。』”
他语气本平淡,至此却低声一嘆:“这一笔……既刺士林,又讽朝制。”
“可他並未激烈,只是点到为止,却令人无法辩驳。”
“……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许居正闻言,只低低念了一句:“『为问答者,察士志也』……真好。”
“陛下这是在说:礼,不是为外形而设,是为识人而设。”
“朝堂诸官若皆只识礼仪而不识人心,那就等於背了书却不解其义。”
他缓缓放下捲轴,沉声道:“今日之读,犹如照镜。我看这《国学纲要》,不止是写给士子的,恐怕,也是在写给我们这些当官之人。”
一旁国子监祭酒年纪最长,眼睛虽,然精神极振。
他轻轻合上所阅的那捲“礼正篇”,语声缓缓:“许公之言极是。”
“这本书,其实是要我们正本清源。”
“科场之弊,不止在士子不学实事,也在我们这些主事者,早已忘了取士为何、教士为何。”
“我们教他们记诵、教他们写策,却从未教他们如何入官、如何持己。”
“而陛下写了。”
他说著,语气已低沉至极。
“我一生教书育人,讲四书、讲五经,从未有一日想过,竟要由一位帝王,反过来教我们『何谓教育』。”
一句话出,厅中诸人皆肃。
谁也未曾料到,原本以为是皇帝一时心血之作的《纲要》,竟真真切切在內容上打动了他们,在立意上压服了他们,在格局上超越了他们。
这一夜。
许府西厢之中,纸卷未收,灯火通明。
案前之人再无一人以“质疑之眼”看待这本书,只余敬意与佩服。
他们皆知:
这是陛下五年沉潜之后的第一击。
也是给千年士道,重开大门的第一声雷。
王府之內,灯影交错,香气四溢。
深夏的傍晚热意未消,王擎重府中却是一片热闹。朱漆大门洞开,乐声悠扬,席设廊下庭前,十数张红漆长案横陈,玉盘珍饈,觥筹交错。
新党诸人皆聚於此,俱著便服,席上无拘无束,谈笑自若,似乎並不將今晨朝堂上的风波放在心上。
王擎重居中主位,满面红光,手执银盏,一饮而尽,朗声笑道:“诸位,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
“若论气势,咱们虽是『请辞』,可在朝中,在天下人眼中,这可是堂堂正正的『不与为伍』!”他拍案而起,笑声震天,“你看那小皇帝,如何能应得过来?礼部空了,兵部空了,三省六部,朝议堂堂,竟一夕成空。”
“他,拿什么来撑?”
一眾新党成员哄堂大笑,卢修礼斜倚席侧,扯著酒巾抹了把嘴,道:“王公此言极是。那小儿不过一介毛头小儿,今日还敢罢我等?哼,等他明日就知天高地厚。”
“正是。”裴景台將酒一举而尽,神色满是痛快,“我等今日这一步,实为退中之进。叫他短短数日,便自知朝政无人,焦头烂额,不来求咱们才怪。”
陈荫仁亦笑:“且看陛下,能忍得几日?三日之內,若无我等调度,户部银帐定乱,礼部贡籍断线,六部之中,能独立行走者,寥寥可数。”
顾延平拈著一筷子酒肴,摇头嘆道:“这不是咱们夸口,实事如此。如今朝堂之上,有几人敢不经咱们首肯行事?旧制在咱们手里,朝纲也在咱们手里。他若真想改朝换代,就得先问问这条龙椅肯不肯答应。”
眾人闻言,皆抚掌大笑。
席间酒香四溢,牛肉酥嫩,鱸鱼蒸得喷香扑鼻,酒过数巡,气氛越发热烈。原本今朝刚被“罢黜”的一眾大员,此刻却如庆功之时,怡然自得,笑语盈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