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虽亦在座,却显得格格不入。他手中酒杯始终未举,面色虽不似往日紧张,却也难言放鬆。许是酒气薰人,他的额头隱隱冒汗,始终未说话。
王擎重见状,眯眼一笑,道:“志远,你这是作何神情?今日之举,是咱们压制旧儒、夺得天子主动的第一步,你怎还忧心忡忡?”
林志远迟疑了下,终究还是低声道:“非是我不信王公,只是……天子此人,与传言大不相同。”
话音一落,眾人眉头微挑。
卢修礼讥笑一声,道:“不过一个少年,侥倖得位而已。陛下昔日在王府何等名声?你我心中皆知。纵是如今披了龙袍,骨子里还是那副紈絝性子,怎敌得过我等筹谋多年?”
“是啊,”顾延平举杯相劝,“你我如今不在朝中,他便无將可用、无吏可依。除了向咱们低头,他还能做什么?”
林志远眉头仍皱,却不再言语。
而王擎重则大笑一声,道:“无妨,志远谨慎是好,但你且看好了——陛下顶多三五日,便得让人来请我重归朝中。我已吩咐下去,若他来请,便要当堂谢罪、三道圣旨、昭告天下,不然,此门不入!”
眾人闻言,再度鼓掌拍案,兴致高涨。
王擎重將酒高高举起:“来!为今日之局,为新党之势——饮!”
“饮!”眾人齐声高呼。
杯盏碰撞如山响,宫灯下酒色斑斕,一如眾人心头豪气,正酣畅淋漓。
庭中,竹影摇曳,风动帘帐,暑意似也被这番热情驱散。
然而,就在此刻,一阵急促脚步自廊下传来。
“王公——王公在否?”
来者乃是王府小廝,年不过十七八,脸色发白,跑得气喘吁吁。席间眾人皆不以为意,以为不过是府中琐事,仍笑语不断。
小廝却径直衝至王擎重身旁,俯身低声在他耳边耳语了数句。
只见王擎重原本红光满面的脸色,顷刻间化作惨白,手中酒盏“叮”一声,自指间滑落,重重坠地,摔得粉碎。
那一剎那,厅中仿佛有人掐住了琴弦,笑声、乐声、议论声,统统断成了无声。
顾延平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问道:“王公,出了何事?”
王擎重唇角轻轻颤动,似是想开口,又生生忍住。目光紧盯案几,却仿佛看穿了整座京城,神情沉沉,唇线绷紧。
卢修礼亦觉异样,起身道:“王公,可是陛下有詔?还是朝中有变?”
王擎重仍未作声。
裴景台凑上前一步,欲问之再详,却见王擎重一抬手,將身前酒席尽数扫落於地,瓷器碎裂之声清脆刺耳,如冷雨击窗,惊醒眾人。
“……散了。”
王擎重低声开口,只吐出两个字。
眾人皆怔住。
卢修礼皱眉:“王公,您——”
“我说——散了。”王擎重忽地猛然起身,面色铁青,转身便走,背影如覆霜之石,冷硬至极。
席间所有人面面相覷。
一人低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人作答,连那小廝也早被带走,空气仿佛冻结,杯盘狼藉一地,热闹一场,瞬息化为死寂。
庭中风过,酒香尽散。
而那“得意”的新党诸人,脸上残留的笑意,尚未褪去,却已成惊愕的面具,僵在原地——如一场错判天下的梦,正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拦腰斩断。
变局之风,似已从宫门之外,悄然吹入王府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