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禅院已经在后山,居然能吵到这里来?”无羁和尚诧异,这得是什么规模的法会啊!
“那个,对了,今日是头一天,来抢头香的人格外多!”
“都中午了,抢哪门子头香。三思啊三思,为师给你取名三思,不是让你在肚子里三思漏洞百出的谎话。”
三思连忙双手合十告罪:“师父,徒儿错了。今日为阵亡西夏将士的亡灵做招魂往生的大法会,全京城的佛寺、道观一齐出动,听闻宫中陛下、太后和燕国公都要来上香。咱们寺里办得热闹盛大,想和大相国寺争一争。”
燕国公……听到这名号,无羁,不,曹正柏的眉头又不自觉皱了起来。燕国公便是李茉指挥收复燕云十六州,灭大辽国祚之后所封爵位。以女子之身,受封国公,这等开天辟地的伟业,让关于她的一切都成为了传奇。
而曹正柏,她这位出家的前夫,只是传奇上毫不起眼的点缀。每每想到这些陈年往事,曹正柏便忍不住心累,世事如此纷扰,即便佛祖帐下,也不得清净。
如今朝廷又灭了西夏,李茉不是首功,但作为参知政事,也有知人善任、调度粮草之功,地位怕又更上一层楼,听闻朝廷已经在议论给她加封郡王。她诞育的一儿一女,儿子继承魏国公府的祖传爵位,女儿怕是要继承她自己的爵位。她素来这样,不听他好言劝阻,总爱把女儿推到格格不入的境地。
曹正柏一直关注着朝政,李茉越走越高,这已经不是世俗地位的虚高,而是注定青史留名了。这样的人物,青史如何记述她,又如何记述自己这个前夫?
唉,到如今这个地步,即便是皇帝,也会敬重善待这样的功臣。更何况皇帝是李茉教养长大,哪里舍得委屈她呢!曹正柏无奈地想。
三思见不得师父这样委屈,心里猫爪似的好奇,却强自分辨道:“师父,外头吵嚷不利清休,不若您进城作耍子,城里可没有寺庙道观,反倒清净了。”
“最好再吃上两块糖饼,是不是?”曹正柏看徒儿可爱,忍不住逗他。
“本来就是,世上难事没有一顿糖饼不能解决的,不行就两顿!”三思是狂热的甜食爱好者,若是这糖饼在油锅里滚一遭,更得他心了。
曹正柏笑了,他与亲生儿女疏远,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年纪渐长,同龄人即便膝下无子,也会收养子、徒儿,他也耐不住坐一天无人搭话的寂寞,遂收养了三思。
“好啊,今日为师带你进城吃糖饼。”曹正柏拍拍三思的脑袋,难得体会到养孩子的乐趣。
他们失算了,城外喧嚣,城里也不清净。不知京城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大家都不在家里享福,纷纷跑到街上不成?
曹正柏带着三思在人群里左推右搡,实在挤不动了,就近找了家酒楼,问跑堂要了个位置。
“大师,只有二楼靠墙的地方了。今日凯旋将士回朝,靠门、靠窗的位置实在挤不出来。不过这边清净啊,最适合您这样的得道高僧!”跑堂的满嘴好话,把人领到二楼。所谓清净座位在两面墙的夹角中,旁边还有跟柱子,把视线遮得死死的。
三思一看就不乐意了,“欺负我们出家人呢!”
“哟,可不敢,小师傅冤枉我了!您瞧外头那人挤人的架势,能腾出这么个地方,已经不容易啦。这样,小店再奉送一壶茶水,两样素点心,当做赔罪,小师傅可看好?”
三思还要争辩,他们不缺这两块点心。曹正柏已经颔首,从袖带里取出铜板递了过去。
“得罪,近日全城铺子都涨价,还要五文。”跑堂弯腰打拱,一脸谄媚。
曹正柏又数了五个铜板过去,跑堂才满嘴好话的下去。
旁边食客见了,有一个壮汉忍不住吐槽:“满城都掉钱眼儿里了,瞧把人家山上清休的师傅都吓傻了。好不容易进城一趟,不知道的以为城里闹灾呢!乌渣渣一堆人,挤个什么劲儿!”
“是极,是极,方才我鞋都挤掉了,那可是我新做的棉鞋,红缎面呢!”
“你一个大男人穿什么红缎面!娘们兮兮的!”旁边几桌客人哄笑起来。
“娘们怎么了?娘们做了男人几辈子做不到的事!哼!”哄笑中,一个清凌凌女声喝到。闻声看去,只见窗边坐着五六个衣着鲜亮的女子,一身窄袖窄裙,没有带惟帽,就这么大大方方任人看。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这般日子跑出来,不怕被人拐了去。”有个中年男人不怀好意恐吓,面上带着猥琐笑容,仿佛暗示她们被拐遭遇什么,都是活该。
那出声的女娘朗笑一声:“京都还有拐子?正好给我立功!”
中年男人的同伴拉拉他袖子,小声道:“城防队的,看腰牌!”
城防队是太后摄政期间组织起来的武装,燕国公出了大力,专职纠察,里头有男有女,可越权直达天听。
中年男人只能小声嘀咕:“女主当政!牝鸡司晨!”
“那个窝囊废,有本事说大声点,谁牝鸡司晨?圣人主政百姓安康,燕国公灭国之功,枢密使出使辽国刀斧胁身而不退,秦府尊主政十年令西北家家户户不再饿死,你说的到底是谁?”窗边女娘毫不客气反问,她举的这些例子,都是当世最厉害的女娘,功绩卓越,受惠者甚广,谁要跳出来说一句不好,怕不是要被群殴。
中年男人输人不输阵,强撑着道:“再有功劳,太后也该还政于官家,自古……”
“古你个头,圣人怎么没还政!是官家孝心,更是朝政纷繁复杂所致。如今正是风起云涌、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你不思报国,倒有这许多屁话。圣人何等雄才大略,自然要发光发热,壮大我朝,毕竟世上还有你这等受人恩惠还逼逼赖赖、吃闲饭的。真想回到二十年前,朝廷收刮赋税送给辽国、西夏的时候啊,看不累死你这个囊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