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阶上的日光还烫着,李秀宁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中央,玄甲未卸,面具未摘,节钺仍握在手中。百姓的呼喊声还在耳边回荡,将士击盾的咚咚声也未散尽,可她知道,那不过是仪式的余音。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城头,而在这些廊庑之间,在那些看似恭敬、实则藏锋的目光里。
她抬步前行,甲叶相碰,发出细碎而冷硬的声响。柴绍跟在她身侧半步远,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两侧宫道。文武百官已陆续退去,有的走得急,有的故意慢行,三五成群地聚在檐下,见她走近,便戛然止语,低头避让。有人眼角余光扫来,又迅速收回,像怕被什么灼伤。
“今日不同往日。”柴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你不再是那个打了胜仗就回营点兵的将军了。你现在是‘平阳昭公主’,是朝堂上的一枚活棋。”
李秀宁没应,只微微颔首,示意听见了。
他知道她听得懂。她不是不懂权谋,而是向来不屑。可如今,她站在风口浪尖,穿的是甲胄,背的却是整个李唐新立的格局。功高者未必震主,但功高者若是个女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们走过丹墀,转入东廊。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柴绍脚步一顿,望向不远处的回廊转角:“孔雀蓝。”
李秀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霍九楼就站在那里,一身孔雀蓝锦袍,袖口滚金边,手里一把折扇轻敲掌心,笑得温文尔雅。他身后两名紫袍官员低声交谈,见二人望来,立刻噤声,退后半步。
“公主。”霍九楼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入耳中,“今日受封,实乃社稷之幸。娘子军威名远播,连我这等商贾出身之人,也仰慕已久。”
李秀宁停步,不动声色打量他。眼前这张脸,她早有耳闻——河东霍氏家主,靠盐铁起家,曾与突厥暗通往来,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把过往一笔勾销,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户部特许的“贡商”,连朝服都穿上了。
她没说话,只微微颔首,动作极轻,几乎看不出是在回应。
霍九楼也不恼,笑意依旧挂在脸上,眼神却沉了一瞬。他折扇轻合,又缓缓展开,扇面绘着山水,墨色淡雅。“听闻公主治军极严,连账目都亲审,实在令人佩服。改日若有闲暇,不如让我献上几本商录,或可助军需调度一二。”
“不必。”李秀宁终于开口,声音冷而直,“我不看账,我看人。”
霍九楼笑容微滞,随即更深:“公主果然慧眼如炬。”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柴绍紧随其后,临行前回头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如刀。
“他不是来道贺的。”柴绍低声说。
“我知道。”李秀宁脚步未缓,“他是来丈量我的深浅。”
他们一路无言,穿过宫道,直抵太极殿偏门。内侍迎出,说是陛下召见,仅召公主一人。
柴绍停下:“我去兵部议事,你小心。”
她点头,整了整肩甲,抬步走入殿内。
殿中光线略暗,帷幕低垂。李渊坐在龙椅上,手中那两枚核桃又开始转动,一阴一阳,刻着“唐”与“隋”。他抬头看她进来,目光在她面具上停留片刻,才道:“甲还不脱?”
“臣女尚未卸职。”她单膝点地,节钺横于身前。
“起来吧。”李渊语气平淡,不像责备,也不像赞许,“今日封赏已毕,百姓也见了,将士也安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安置娘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