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铺满校场,长安城南的霍府后院还沉在一片灰蓝里。檐角铜铃不动,井台边水桶倾倒,半瓢水泼在青砖缝中,没人去扶。
霍九楼坐在书房正位,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是昨日傍晚从军营外围传回的简报,写着“口号齐整,操练如常”;一张是马三宝账房当日公示的抚恤明细,墨迹清晰,条目分明;第三张,是他亲笔写下的“粮乱可生隙”五个字,如今被揉成一团,卡在紫铜火盆边缘,烧了半边,灰烬落了一地。
他没换衣,孔雀蓝锦袍的袖口沾了点炭灰,左手拇指摩挲着翡翠扳指,右手折扇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扇骨未开,声闷得像敲在棺材板上。
“她把账本晒出来了。”他开口,嗓音不高,也不冷,反倒像闲话家常,“晒给那些泥腿子看,说每一粒米都经得起查。”
站在门边的心腹低着头,不敢应。他知道昨夜派出去的人今早尽数回来,带回来的不是军心涣散的消息,而是李秀宁立于将台前的一席话,还有那句响彻营墙的“将军在前,我等岂敢退后”。
“原想着,女人管兵,总归漏风。”霍九楼慢慢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插着红黑小旗,娘子军主营、粮道、哨岗分布清楚。“人心一乱,账目一糊,自有人跳出来闹事。可她不躲,她迎上去,还把算筹当刀使——这仗,算我们输了。”
他冷笑一声,抬脚踢翻沙盘一角。几面小旗倒地,尘土扬起。
“换个打法。”他说。
心腹终于抬头:“怎么打?”
“不从里面撕,就从外面压。”霍九楼走回案前,抽出一封信笺,提笔写下“盐引急售,三日内交割”八字,吹干墨迹,封入信封。“你亲自送去河北,找宇文家那个躲在山里的老七,就说我要见他的人。再传话给草原那边,就说河东有批好货要出,只换铁器和马匹,不见现钱。”
心腹迟疑:“两家向来不相往来,您同时召他们……怕他们互相猜忌,反坏了事。”
“就是要他们猜。”霍九楼把信递过去,“让他们觉得,我不是非谁不可。让他们争着信我,抢着跟我联手。等他们坐到一起,自然就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心腹不再多问,接过信,转身欲走。
“等等。”霍九楼又叫住他,“告诉他们,会面地点——城外三十里,旧白驼驿。子时,带两个人,不准多带。我会先到。”
夜色如墨,连星子都被云层吞了。一辆无标识的灰褐马车驶出长安西角门,车轮压过碎石路,声音极轻。驾车的是个瘦高汉子,裹着斗篷,脸上蒙布,只露一双眼睛。车厢里,霍九楼换了短打,外罩粗麻披风,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包里是一枚箭头和一张图。
白驼驿早已废弃多年,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野草从门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高。驿站角落堆着些腐木,风吹过来,发出吱呀声,像是有人在拉锯。
霍九楼到时,两拨人已等在院中。
一边是三人,穿皮袄,束腰带,领头的面孔藏在风帽下,腰间挂弯刀,靴底沾着北地特有的红泥。他是草原部族的使者,一句话没说,只盯着霍九楼的手。
另一边是两个灰衣人,面容阴沉,袖口绣着暗纹。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铁匣,显然是宇文家的信物。
三方站定,谁也没先开口。
片刻后,草原使者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有货,货在哪?”
霍九楼不答,反而问:“你们知道平阳昭公主现在最怕什么?”
宇文家的人冷哼:“她一个女人,统军又能统多久?朝廷早晚收她兵权。”
“错。”霍九楼摇头,“她不怕失兵权,她怕关中空虚,百姓遭殃。她越是强,越要装得稳。可正因为装得太稳,反而露出破绽——她不敢轻易调兵,怕被人说拥兵自重。”
他打开油纸包,取出那枚箭头,递给草原使者:“这是我在盩厔战场捡的,上面刻着‘柴’字。柴绍的部下,私下与突厥残部交易兵器。这事若传出去,李唐内部必乱。”
他又拿出那张图,铺在地上:“这是关中兵力布防假图,显示南线空虚。你们拿去,一个往北境放风,说娘子军要动;一个往朝廷耳目里塞消息,说柴绍勾结外敌。只要边关一乱,朝廷就得调兵,她的军就得散。”
草原使者眯眼:“你能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