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跳了两下,映得墙上的影子晃了一瞬。李秀宁没动,手指还按在渭南那个红圈上,笔尖悬着,墨滴落进砚台,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夜气。门开时带进一股凉风,灯焰猛地一偏,柴绍走了进来,肩头沾着些露水,外袍未解,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他走到案前,把纸包打开,抽出几张薄纸铺开,是水陆司的关牒抄本,边角有朱批编号,字迹工整但墨色新旧不一,显是刚誊出来的。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更小的纸,展开后只有几行潦草字迹,末尾画了个歪斜的记号。
“通化门码头五日内进出商船共四十七艘,霍字号报备七船,运炭三船、运麻两船、运木料两船。”柴绍声音不高,像怕被墙外听见,“我调了底档比对,其中一艘‘霍六’号,申报走渭南道卸货,可它根本没过通化门浮桥。”
李秀宁抬眼:“走的哪?”
“西十里外的老渡口。”柴绍指尖点在地图边缘一处荒滩,“那里早废了,连脚夫都不去。但我找了两个在码头扛活的汉子问,说前日黄昏见三辆黑篷车出城,押车的是霍家管事赵九,穿青绸衫,戴斗笠,没打旗号。他们说是运炭,可车辙深得不像装炭,倒像载铁器或重物。”
“路线呢?”
“沿河堤往南,过了柳林坡就不见了。那一带没人烟,坡后是片乱石滩,马蹄印止于一道干涸河床。”
李秀宁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蘸了点茶水,在渭南位置画了个圈,又从圈里拉出一条虚线,指向东北方向。“这不是运货,是接人。”
柴绍点头:“我也这么想。赵九平日只管仓务,不涉外联,突然出城办‘查新仓’的事,本身就是假话。而且他走的路避开关卡、绕开驿道,分明不想让人知道去了哪儿。”
“你有没有查他回程?”
“没有回程记录。”柴绍声音沉下去,“他出城是前天申时,到现在快两天一夜,人没回来,车也没回。就像……蒸发了。”
屋内一时静下来。窗外巡更的梆子响过三下,已是三更天。
李秀宁慢慢坐直身子,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左眉骨那道疤,指腹蹭着粗糙的旧伤痕。她没说话,只是拿起朱笔,在地图上又添了三个点:醉仙楼、蓝田山口旧驿、渭南渡口。三点连成一个钝角三角,长安城正好卡在开口处。
“东市断盐,是他们在试民心。”她开口,声音很平,“醉仙楼密会,是勾连禁军里的软骨头。蓝田旧驿烧密约,是串通外敌。现在赵九消失在渭南——这是要把外面的人,悄悄接进来。”
柴绍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那张关牒上。“你要不要报父皇?”
“报不了。”她摇头,“我们现在有什么?一张关牒副本,一段脚夫口供,一个没回来的管事。拿这些去说霍九楼勾结外敌,只会被人说成疑心生暗鬼。更何况……”她顿了顿,“他要的就是我们乱动。只要我们一动,他就反咬一口,说平阳公主擅调军情、诬陷士绅。”
柴绍沉默片刻,右臂那道旧伤隐隐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剧烈晃动。院里巡哨的亲兵走过,脚步声整齐而短促。
“我觉得,”他低声说,“他们不是只想搅乱长安。”
“你说下去。”
“他们是想逼你先动手。”柴绍回身看着她,“霍九楼知道你警觉,也知道你不会坐视百姓挨饿。所以他一步步来:先断盐,再散谣,再引外力。等你忍不住出兵、调粮、抓人,他就有了借口——女子掌兵,妄启边衅,动摇国本。到时候,不用他动手,朝中那些人自己就会把你架空。”
李秀宁缓缓点头。
“所以咱们不能按他的节奏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柴绍问。
她没立刻答,而是拿起那张脚夫供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灯焰上。纸角卷起,火苗顺着边缘爬上去,字迹一点点变黑、蜷缩、化为灰烬。
“我们不动兵,不调粮,也不上奏。”她看着火光映在墙上摇曳,“但我们得抢在他前面布好眼线。他想藏人,我们就找人;他想通敌,我们就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