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天光刚把东市屋檐照出个轮廓,李秀宁就带着四名亲卫进了街口。她没穿甲,也没打旗,只裹了件灰青色披风,腰间按着短刀,步子不急不缓。前几日还在坊间听人说盐价涨得厉害,起初以为是商贩趁乱抬价,可连着三天,官市闭仓、私市断货,连腌菜铺子都挂出“暂不售盐”的牌子,这就不是寻常事了。
街角那家老卤铺子原本天不亮就开锅,今儿却门板半掩,里头传出骂声。一个瘦脸汉子揪着卖盐郎的衣领:“你昨儿还说三文一两,今早翻到八文!朝廷的盐政呢?律法呢?”
盐郎缩着脖子:“我也不知啊,蒲坂来的船昨夜就没靠岸,说是关卡查得严……”
“放屁!谁不知道霍家的盐船从不查?”旁边有人冷笑,“人家走的是官渠,还是用盐当彩礼娶的媳妇,你能比?”
李秀宁站在人群外,没说话。她记得那份急报上写的——霍家三子纳妾,聘礼一船粗盐,走官渠未报关卡。当时只当是坊间夸大,如今看来,不是夸大,是试探。盐是国控之物,敢拿它当彩礼,不是蠢,是挑衅。更狠的是,他们不动刀兵,只掐住命脉,让百姓自己乱起来。
她转身往北走,亲卫跟上。路过一家米铺,掌柜正和主顾争执。
“我家婆娘有水肿病,没盐煮汤药,你让我怎么活?”
“我也没盐!库房空了五天,上面说‘统调未至’,我能变出来?”
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啃干饼,其中一个突然哭出声:“娘说没盐就不能腌肉,冬天要饿死的……”
李秀宁停下脚。她盯着那孩子看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脑子里转得快:多地官仓报“充盈”,市面却无盐;霍家人频繁出入禁军辖地周边酒肆;流民暴乱点,全在霍家产业边缘。这三件事单独看是巧合,合在一起,就是线。有人在试朝廷的反应,也在试民心的底线。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权——看你慌不慌,看你动不动,看你有没有人顶得住。
回到府中时日头已高。柴绍正在西厢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这么早去东市?”
“去看看盐的事。”她解下披风扔在椅上,“不是缺货,是断供。有人在背后收网。”
柴绍合上账本:“商人逐利,趁机抬价也不稀奇。”
“这不是逐利。”她走到案前,手指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三条线,“第一,官仓说有,百姓说无;第二,霍家人最近常去北营外的醉仙楼,那儿离粮道近,又不归我们管;第三,蓝田、华阴、云阳三地流民闹事,全发生在霍家庄子边上。你说,这是巧合?”
柴绍皱眉:“你是说,他们在逼朝廷出手?”
“逼不出来更好。”她声音低了些,“逼出来了,就说明朝廷弱。他们要的不是盐利,是话语权——看看谁能定规矩。”
柴绍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他右臂旧伤隐隐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最后他停在窗边,看着院里巡哨的亲兵:“父皇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她摇头,“奏章矛盾那么明显,他压着不动。不是看不出,是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一旦动手,就得掀桌子。可现在证据不够,只会打草惊蛇。霍九楼这个人,你不碰他,他笑眯眯给你送礼;你一动他,他能让你三年内吃不上一口细盐。”
柴绍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想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