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延兴门内巷道里戛然而止。李秀宁翻身下马,披风被晨风掀起一角,又迅速落下。她没看亲卫,径直走向那座不起眼的青砖院门。门没上锁,柴绍的人已在院中候着,见她进来,只低头行了个礼,便退到影壁后去了。
堂屋灯还亮着,油芯烧得有点歪,火苗晃了一下。柴绍坐在案边,手里捏着半卷破旧的城防图,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两人对视一瞬,谁也没先开口。他右臂搭在膝上,袖口微卷,旧伤处隐隐发胀,昨夜没睡好。
“人呢?”李秀宁问。
“马三宝刚回,在偏房换鞋。”柴绍把图摊开,“你来之前,他已经带话回来——京兆府户曹那边有动静。”
李秀宁走过去,站在案前。地图上用炭条画了几道线,一处标着“青蚨”,另一处是“蒲津渡”。她伸手抹了把脸,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出点淡红。一夜连轴转,眼皮沉,但她不想坐。
门帘一掀,马三宝跛着腿进来,手里拎着个湿漉漉的布包。他额角带汗,左脚落地时轻轻一顿。“查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霍家那艘‘青蚨’号,上个月从朔方靠岸,报的是运绸缎入京。可我托人在灵州问过,当地今年根本没开工织坊,连桑树都旱死了两成。”
柴绍点头:“我也让人查了城门出入簿。有个货郎,姓赵,半个月跑了五趟北道,每次都走渭水西岸的老渡口。可他登记的货物,最多不过两筐干菜、三捆麻绳,来回运费都不够。”
“不是运货。”李秀宁盯着地图,“是传信。”
马三宝把布包打开,倒出几张抄录的文书。“我还顺着他最后一次进城的时间查了脚店记录。他在西市胡坊一家波斯毯铺落脚,店主说他是老客,每次住不过两夜,走时总往怀里揣点东西。”
“就是那儿。”柴绍手指一点,“西市人杂,胡商往来不断,最适合藏消息。”
李秀宁没说话,弯腰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匕,刀尖在“青蚨”二字上轻轻一划。然后抬头:“三宝,你现在就去西市,扮作香料贩子,在那家毯铺左右租个摊位。别靠近,只盯人。”
“我带两个老兵,装作送货的。”马三宝应道。
“柴绍,你调四个信得过的兵,穿便装埋伏在巷口。一旦看到货郎进铺子,立刻封前后路。”
“要活口?”
“不,要东西。”李秀宁收起匕首,“他身上若有密信,必须完整拿到手。人可以跑,信不能丢。”
柴绍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我这就去安排。”
马三宝也往外走,临出门回头:“若他们交接时用了暗语或手势,我记不住那么多胡话。”
“不用你记。”李秀宁说,“你只管盯动作。什么时候递东西,从哪掏出来的,交给谁——这些就够了。”
两人先后离去,屋里只剩她一人。灯花爆了一下,她伸手剪去焦芯,火光重新稳住。她走到墙边,掀开一块松动的砖,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百七十二个名字,都是退役的老兵,如今散在长安各处做小营生。她用笔在“张老六”三个字旁画了个圈——这人就在西市卖葱油饼,位置正对着那家毯铺。
半个时辰后,第一份回报来了:货郎进了西市,背着个空竹篓,直奔毯铺后院。马三宝已按计划摆摊,正吆喝着卖丁香粉。柴绍的人也到位,分守南北巷口,装作闲坐喝茶。
李秀宁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她没再翻册子,也不看地图,就那么坐着,等。
快到午时,第二份消息送到:货郎在后院待了不到一刻钟,出来时竹篓还是空的,但怀里多了个油布包,塞在贴身衣袋里。他没走正门,绕到侧巷,往东市方向去了。
“没交在铺子里?”李秀宁皱眉。
送信人摇头:“马参军说,像是中途改了地方。”
她立刻抓起节钺往外走。亲卫牵马过来,她翻身上鞍,缰绳一扯,马蹄踏碎街面残雪。
西市比平日安静些,胡商们缩在棚下烤火,几个粟特人蹲在角落掷骰子。李秀宁策马穿过主街,远远看见马三宝站在摊后,朝她微微偏头,示意方向。
她勒马停在一条窄巷口。柴绍已经在那儿,穿着粗布短打,像个拉车的苦力,见她来,只眨了下眼。他低声说:“货郎拐进去了,往河岸方向走。我们的人跟着,没惊动。”
“你带两个人抄近路堵前面,我从后面压。”李秀宁把马拴在柱子上,解下节钺背在身后,大步跟上。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是堆放杂物的库房,空气里混着鱼腥和烂菜味。前方传来脚步声,轻而急。李秀宁放慢,手摸到腰间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