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长安城还沉在半梦半醒之间。太极殿东阁的窗纸被这微光映着,不再漆黑如墨。李渊站在窗前,背手而立,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尊未动的石像。他一夜未眠,案头堆着十来份奏报,有来自河东的盐务折子,有京兆府关于市价波动的急递,还有几封匿名密信——字迹潦草,内容却都指向一个名字:霍九楼。
他没让人点灯,也不让宫人近身。两枚核桃在左手掌心来回滚动,一粒刻“唐”,一粒刻“隋”。手指摩挲到“唐”字时,力道会重些。
墙上的《平阳射虎图》只画了一半。画中女子策马挽弓,箭锋直指猛虎咽喉,身后山林翻涌,气势逼人。题跋空着,笔洗干了许久。李渊盯着那空白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卷轴下方写下六个字:“巾帼不让须眉”。
笔锋落定,他长出一口气。
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软底布履踏在青砖上的声音。长孙皇后来了,手里托着个漆盘,上面是一盏热茶、一小碟枣糕。她没说话,轻轻把茶放在案角,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李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端起茶抿了一口。水有点烫,他吹了下,又喝一口。
“前日我去城南施粥。”长孙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家常,“几位老妇拉着我的手,说若没有平阳公主稳住粮价,这个冬天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李渊没应,只是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那份京兆府的折子上。上面写着:“东市米价持平,百姓购粮有序,无哄抢之象。”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她不像个闺中女子。”李渊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倒像是我李家的一面旗。”
长孙皇后低头笑了笑:“既是李家的旗,就该护着。霍氏富可敌国,若任其坐大,将来连宗庙都难安。”
李渊没接话,但眼神松了些。他重新看向那幅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核桃。片刻后,他将“隋”字那粒放进袖袋,只留“唐”字在掌心,慢慢攥紧。
外头传来通传声:“平阳昭公主到。”
李秀宁是奉召进宫的。她穿的是圆领袍,腰佩玉带,发髻束得一丝不乱,左眉骨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些。她在殿外行了礼,内侍引她入内。
她走进偏殿时,看见父亲坐在案后,母亲站在侧后方,茶香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臣女参见父皇,母后。”她跪下行礼。
“起来吧。”李渊抬手,“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李秀宁迟疑了一下——公主在议政场合赐座,不合旧例。
但她没推辞,谢恩后坐下。
李渊看着她,没先谈政事,反倒问了一句:“你母亲走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李秀宁一顿,答:“怕我不懂藏锋。”
“可如今,”李渊缓缓道,“天下人都知道你这把剑,不止能藏,更能断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可分量却沉得压人。李秀宁抬头看他,目光对上。
李渊没躲,继续说:“霍九楼这些日子动作不少,你以为我看不见?盐价异动,商路闭塞,民间已有怨言。但他不动刀兵,不举反旗,我便不能明发诏令。可你做的事,我都清楚。”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若有需用之处,不必等奏批复,先做,我替你担着。”
这句话落地,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
李秀宁没动,也没立刻谢恩。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