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长安城的晨雾还没散尽,朱雀门外已有车马缓缓而动。李秀宁披着深青色圆领袍,外罩轻甲,腰间节钺未解,一步步踏上宫道。昨夜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到三更,等的是今日朝会这一击。亲卫远远跟在后头,没敢靠前。她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靴底碾过青砖缝里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响。
太极殿前,百官已列班就位。文东武西,鸦雀无声。李渊坐在御座上,左手两枚核桃轻轻转动,目光扫过殿中众人。霍九楼站在商贾列席的最前头,孔雀蓝锦袍熨帖,翡翠扳指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他执笏而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早就料到今天会有热闹。
礼部尚书正念完一道地方灾情奏报,户部侍郎出列,提了一句渭北盐运近来不通,几处仓廪调度吃紧。话音刚落,李秀宁便抬脚向前一步,靴跟磕地,声响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静了一瞬。
“不止是盐运不通。”她声音不高,也不低,字字清楚,“有人私通外敌,伪造布防图,借商路掩护敌骑入关,图谋动摇社稷根本。”
满殿哗然。几位老臣猛地抬头,年轻些的官员互相使眼色,连李渊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核桃捏在掌心不动。
霍九楼侧过脸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平阳公主此言,可有凭据?”
李秀宁没看他,只对内侍道:“呈上来。”
亲卫从殿外进来,捧着一个铁匣。打开后取出三样东西:一封誊抄密信、一张西市接头记录、一幅标注清晰的盐船路线图。内侍一一接过,放在玉阶下的长案上,由值日中官传阅。
“这是三日前夜,霍府别院所议之密信副本。”李秀宁指着那封信,“写明三日后夜半,于渭水北岸渡□□接布防图与三十车私盐。接应者为宇文家族余孽,藏身渭北林中,待信号一至,即刻动手。”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几位边关将领凑近看了那布防图,脸色变了。陇右都护府的张将军认出笔迹:“这图……像晋阳南营的绘法。”
“没错。”李秀宁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渭水北岸那个标记上,“他们计划用盐车作掩护,把敌骑混入关中。一旦得手,长安以北将无险可守。而这一切,由霍九楼主持,以商道为名,行叛国之实。”
霍九楼终于变了脸色。他站着没动,但左手猛地攥紧了翡翠扳指,指节发白。他开口时声音还稳:“荒谬!这些证据从何而来?不过是一纸抄文,几张涂鸦,就想定我谋逆之罪?陛下明鉴,臣乃奉公守法之商,岂会做此等事!”
“火漆印呢?”李秀宁淡淡道,“你日常用的火漆,成分为松脂三钱、朱砂二分、蜂蜡半钱,烧出来有股焦苦味。我让人取了你府上三个月来的文书封印残片,比对过,与此信完全一致。”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七名经手人。赵九,押黑篷车出城;孙六,负责与西市毯铺联络;李四,专管盐船改道——这些人,有的是你的心腹,有的是你收买的差役。昨夜我还收到消息,孙六今早想逃,被巡街兵拦下,现扣在京兆府。”
一名穿绿袍的小官突然低头,肩膀微颤。他是户部主事,曾替霍家打点通关文书。旁边另一位附和的大臣也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你胡说!”霍九楼声音陡然拔高,“这些全是栽赃!我何时见过什么宇文余孽?何时派过什么盐车?你一个女子,不在军中带兵,跑来朝堂血口喷人,是想仗着军功压人吗?”
“女子?”李秀宁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刀锋刮过铁甲,“我带兵三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在数铜钱,在盘算怎么把盐价再抬三成?我娘子军断过三天粮,靠杀马熬汤撑下来,你倒好,拿军需当生意做,拿国门当财路开!”
她声音渐厉:“你说我女子干政?好。今日我就站在这朝堂上,用你自己的话、你的印、你的路线图,告诉你什么叫政不容奸!”
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
李渊始终没说话。他坐在龙椅上,两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在李秀宁和霍九楼之间来回。核桃还在他左手里,但不再转动。
霍九楼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想再说什么,可张了张嘴,竟没发出声。他低头去看自己那把折扇——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扇骨露着一点银光,像毒蛇吐信。